严既白肩上的血一直没有止住。
外衣剪开以后,里面那层白衫已经湿透了大半。血沿着肩背往下淌,在腰侧凝成一片暗色。
余梅桢站在灯下,手里捏着剪刀。
方才一路扶他进来时,她的手还是稳的。
现在却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顾承岳已经把后库的门窗都落了闩。
他回过身,看见余梅桢仍站在那里。
“先把衣裳剪开。”
余梅桢抬眼。
“我晓得。”
“晓得就剪。”
顾承岳说着,已经弯腰去翻药箱。
严既白靠在椅背上,脸色白得没有多少血色,额角却一直有冷汗往下落。
他看了一眼余梅桢手里的剪刀。
“再不剪,血倒是先干在衣裳上了。”
余梅桢猛地抬头。
“你还有力气说话?”
严既白闭了嘴。
顾承岳低头翻着药箱,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回倒听话。”
余梅桢没有理他。
她将严既白右肩的衣料一点点剪开。
剪刀碰到被血黏住的布时,严既白的肩背明显绷紧了一下。
余梅桢手上顿住。
“疼?”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没疼到说不了话。”
余梅桢盯了他一眼。
严既白终于不再开口。
伤口在右肩靠外。
子弹从肩头穿进去,又从肩后穿了出去。没有留下弹头,也没有伤到骨头,血却流得厉害。
顾承岳先前在车上压的麻布早已浸透,揭下来时连带着伤口又渗出一层新血。
余梅桢的手指一下收紧。
顾承岳看了一眼。
“没留下弹头。”
“骨头呢?”
“方才路上摸过,没有断。”
“你会摸?”
顾承岳抬头。
“我在军营里见过的枪伤,比你见过的茶篓还多。”
余梅桢没有被这句话安慰到。
“见得多就不会死人?”
顾承岳一时没答。
屋里安静下来。
严既白睁开眼。
“梅桢。”
余梅桢立刻道:
“你也别说。”
严既白只好重新闭上。
顾承岳终于从药箱底下翻出一只小瓷瓶,又取了干净纱布。
“先止血。”
“天亮以后,我去请人。”
余梅桢问:
“能请谁?”
“顾家有个熟识的大夫,外伤看得多,嘴也严。”
“会不会有人跟?”
“我不让他来这里。”
顾承岳道:
“天亮以前先把既白挪走。”
余梅桢抬头。
“挪到哪里?”
“药铺后院不行,米行也不行。”
他想了一会儿。
“严家那边更不能回。”
严既白忽然道:
“绣样铺。”
余梅桢看向他。
“我娘那里?”
“后院有个旧厢房,平时没人去。”
“你倒记得清楚。”
严既白淡淡道:
“去过。”
“什么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
余梅桢手里的纱布停了一下。
顾承岳低头把药瓶塞好。
“我是不是该出去?”
余梅桢瞪了他一眼。
“你先把门守好。”
“行。”
顾承岳很识趣地提起外衣。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严既白。
“别睡死。”
严既白道:
“你盼点好。”
“我今夜能把你从桥上拖回来,已经够盼你好了。”
顾承岳推开后门。
外头雾还没有散。
他侧身出去,很快将门重新带上。
屋里只剩一盏灯。
余梅桢重新低下头。
她把布巾浸进温水里,拧干,先将伤口周围凝住的血一点点擦开。
有些地方已经黏在皮肉上,她不敢硬扯,便将湿布覆上一会儿,等血迹软下来,再慢慢擦去。
她做得很认真。
眉头始终微微皱着,碰到伤口边缘时,手上的力气便放得更轻一些。
严既白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梅家坞那间漏雨的旧茶寮。
那也是一个雨夜。
她蹲在他面前,第一次替他包伤。
手明明抖得厉害,嘴上却还凶得很。他多说一句,她便叫他闭嘴。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后来这些账册、暗线和来来回回的信。
连彼此靠得近一些,都显得生疏。
如今还是这双手。
却已经稳了许多。
严既白看着她低头替自己清理伤口的样子,不知怎么,忽然有些忍俊不禁。
余梅桢正将染血的布巾换下来,察觉他肩头轻轻动了一下,立刻抬眼。
“你笑什么?”
严既白唇角还压着一点笑意。
“想起一件旧事。”
“什么旧事?”
“以前也有人这样替我包过伤。”
余梅桢动作停了一下。
很快便明白他说的是哪一次。
“嫌我那时候包得不好?”
“没有。”
严既白看着她。
“只是那时候你的手会抖。”
余梅桢低头把干净布巾重新叠好。
“现在不会了。”
严既白没有接话,只看了她一会儿。
余梅桢抬眼时,忽然觉得这些年变的并不只有自己。
严既白早已不似初见时那般稚嫩。风雨一程一程走过,眉目间最后一点少年人的青涩也渐渐褪去。清瘦的面容有了更为分明硬朗的轮廓,眉骨沉下来,下颌也添了几分刚毅。
尤其是那双眼睛。
比从前更深沉,也更坚定了。
余梅桢只看了一会儿,便重新低下头。
她将布巾重新贴到伤口旁边,动作依旧很稳。
布巾每落一下,严既白的呼吸便沉一分。
可他始终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余梅桢忽然问:
“为什么回头?”
严既白眼底的笑意淡了。
“什么?”
“桥上。”
她没有看他。
“顾承岳让你走,你为什么又回头?”
严既白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一家还没接上。”
“所以你就站回去?”
“他们本来就是冲我来的。”
余梅桢手上一重。
严既白眉心一下皱起来。
“疼。”
她冷冷道:
“知道疼就好。”
严既白看着她。
“梅桢……”
“你是不是觉得,你只要把所有人的路都算好,最后剩下自己的那一条,走不走都不打紧?”
严既白没有回答。
余梅桢终于抬头。
灯下,她的眼睛亮得像雨夜过后露出来的星子。
不是泪。
至少还没有。
“上海也是。”
“把名字放出去的是你。”
“留在桥上引人的还是你。”
“你叫阿秀不要单独验纸,叫春桃别回头,连顾承岳该从哪一边撤都算好了。”
她停了一下。
“那你呢?”
严既白看着她。
“我不是回来了吗?”
这句话刚说出口,他便知道说错了。
余梅桢静静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是。”
“你回来了。”
“所以你觉得这一次算对了。”
严既白没有说话。
余梅桢把染红的布巾扔进水盆。
清水很快散开一层淡红。
“可若顾承岳没有赶上呢?”
“若那一枪再偏一寸呢?”
“若桥上的雾再重一点,他根本找不到你呢?”
她说得越来越慢。
“严既白,你是不是每一次都准备等事情过去以后,再告诉别人你没事?”
严既白低声道: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
余梅桢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
“你最会想。”
“偏偏轮到自己,就不想了。”
严既白被她说得无话可答。
余梅桢重新拿起干净纱布。
屋里只剩布料摩擦的细响。
过了一会儿,严既白道:
“你方才喊我什么?”
余梅桢的手一下停住。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门打开的那一刻,她根本来不及想。
两个字就那样从嘴里掉了出来。
既白。
认识这些年,她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
余梅桢低头继续缠纱布。
“没听见。”
“我听见了。”
“你流了这么多血,听岔了也不奇怪。”
“承岳也听见了。”
“那你找他去。”
严既白唇角动了一下。
余梅桢立刻道:
“别笑。”
“伤口会裂。”
“我没笑。”
“你最好没有。”
纱布绕过肩头。
那道目光从方才替他清理伤口时起,就没有真正挪开过。
余梅桢起初装作不知道。
忍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抬起头。
“你看什么?”
“看你。”
两个字说得太自然。
余梅桢反而愣了一下。
严既白没有移开目光。
这些年,他们说过太多别的事。
茶价。
绣样。
严家的账。
夜校。
女工名册。
上海来的信。
该走的路。
该撤的人。
有时一封信写满两页,没有一句是自己的。
也有时候只剩寥寥几字:
平安。
勿念。
已收。
照旧。
像只要把这些事情说完,两个人之间便再没有别的话可说。
可谁都知道不是。
余梅桢系好最后一个结。
“看完了?”
严既白道:
“没有。”
“那你慢慢看。”
她起身去端水盆。
严既白却忽然伸出左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
力气不大。
余梅桢只要稍微一挣就能挣开。
她却没有动。
“梅桢。”
“嗯。”
“上海的时候,我说有些话不能总托别人带。”
余梅桢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你不是最会打哑谜?”
严既白看了她一会儿。
“这一次不打了。”
余梅桢没有说话。
屋外传来极远的一声鸡鸣。
快天亮了。
严既白松开她的手腕。
“我这些年总觉得,等事情安稳一点再说也不迟。”
“后来事情没有安稳。”
“杭州有杭州的事,上海有上海的事。你在这里,我在外头。见一次,下一次不知道在什么时候。”
他停了一下。
“久了以后,我又觉得,说不说都一样。”
余梅桢望着他。
“真的一样?”
“不一样。”
严既白答得很快。
“今晚在桥上,我看见染坊那盏灯暗了三次。”
“知道最后一家已经走完。”
“那时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账,也不是周启珩。”
他看着她。
“是你还在等我。”
余梅桢垂下眼。
“谁说我在等你?”
“你若没等,门不会开得那么快。”
“我等的是桥上的消息。”
“也行。”
严既白道:
“反正我在消息里。”
余梅桢抬起头瞪他。
这人肩上还缠着新纱布,脸上连血色都没有多少,偏偏说起这些话来,又恢复了几分从前那种讨人厌的从容。
她忽然不想再和他绕。
“严既白。”
“嗯。”
“你想说什么就说。”
“别等伤好了又装没这回事。”
严既白安静下来。
灯芯快烧到底了。
火苗偶尔晃一下,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他才道:
“我想以后再回杭州,不只是回来办事。”
他停了一下。
“而是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归处。”
余梅桢没有立即明白。
或者说,她明白了,却不敢立刻承认自己听明白了。
严既白继续道:
“不是严家。”
“不是茶庄。”
“也不是后库里一条等着我接的线。”
他的声音很低。
“是你在的地方。”
余梅桢手里的布巾慢慢收紧。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想过以后,总能给自己找出许多理由。
严家。
茶庄。
梅家坞。
一个少爷,一个茶农女。
旧朝虽没了,遗风犹在,严家的门槛也还在。
再后来门槛似乎没那么要紧了,他们之间却又多出上海、工人、夜校、暗线和一次次不知道归期的远行。
最初觉得不能说。
后来觉得不必说。
拖到今日,竟连她自己也分不清,这些理由里究竟哪一个还是真的。
余梅桢问:
“你想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