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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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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既白道:

“不记得了。”

“骗人。”

“真记不住了。”

他笑意很淡。

“大约比我承认得早。”

余梅桢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道:

“那方绣,我不是随便给你的。”

严既白没有动。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余梅桢抬起头。

“你若真知道,今夜就不会带着它站回桥上。”

严既白怔了一下。

她继续道:

“我给你,是想让你带回来的。”

“不是让它跟着你一道丢在外头。”

严既白看着她。

“所以……”

余梅桢立刻道:

“没有所以。”

“我还没说完。”

“你说得够多了。”

严既白竟真的没有再追。

只是望着她,眼底那一点笑意慢慢深了些。

余梅桢被他看得心烦。

“你到底明不明白?”

“明白。”

“明白什么?”

严既白道:

“以后回来。”

余梅桢一怔。

严既白看着她。

“人和绣,都带回来。”

屋里安静了很久。

余梅桢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她偏过脸,把水盆端起来。

“记住就好。”

严既白低声道:

“记住了。”

后门忽然被敲响。

两短一长。

余梅桢像被惊醒一般,立刻往门口走。

“谁?”

“我。”

是春桃。

门一开,她便裹着一身晨雾钻了进来。

“顾先生让我回来看看……”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她先看见桌上的血水。

又看见严既白肩上重新缠好的纱布。

最后目光落在余梅桢脸上。

春桃眯起眼。

“你哭了?”

余梅桢立刻道:

“没有。”

“眼睛怎么红的?”

“灯熏的。”

春桃抬头看了看那盏快灭的灯。

“这灯还挺有本事。”

“专熏你一个人。”

余梅桢把水盆往她手里一塞。

“去倒。”

春桃险些没接稳。

“我才回来!”

“正好。”

“我跑了一夜!”

“腿还在。”

春桃抱着水盆,气得瞪她。

严既白低头咳了一声。

春桃立刻转过头。

“严先生,你笑什么?”

“没笑。”

“你们两个今夜怎么都这么爱说没?”

严既白不答。

春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慢慢把水盆放回桌角。

“等一等。”

余梅桢心里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你又要说什么?”

春桃抱起胳膊,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我还当你们这出戏要唱上一辈子。”

余梅桢没说话。

春桃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么多年,连看戏的人都等乏了。”

“今日总算有个准话了?”

余梅桢耳根一下热起来。

“谁跟你说有准话?”

春桃立刻看向严既白。

“严先生,她说没有。”

严既白抬起眼。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春桃愣了一下。

随即笑得更厉害。

“完了。”

“怎么了?”余梅桢问。

“从前严先生还会还嘴。”

春桃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如今连嘴都让出去了。”

“看来是真的。”

余梅桢伸手就要赶她。

“春桃。”

“我走,我走。”

春桃抱起水盆往后门退。

退了两步,仍没忍住。

“我就说嘛。”

“一个上海杭州来回跑,一个每次嘴上说不等,灯倒总是最后一个灭。”

“还非叫旁人陪你们猜这么多年。”

余梅桢脸上的热意已经一路烧到了脖颈。

“你再说一句,今后河埠头的路都给你。”

春桃立刻收声。

走到门边,又小声嘀咕:

“那也值了。”

余梅桢抓起桌上的一团废纸扔过去。

春桃笑着躲开,推门跑了。

门外很快传来她踩过青石板的脚步声。

余梅桢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回头。

身后忽然传来严既白的声音。

“灯总是最后一个灭?”

余梅桢转身。

“她胡说的。”

“哦。”

“你‘哦’什么?”

“没什么。”

余梅桢看着他脸上那一点怎么压也压不住的笑,忽然觉得方才那点心酸全被春桃搅散了。

她走过去,把严既白面前已经凉透的茶端走。

“睡你的。”

“还不能睡。”

“为什么?”

“顾承岳说别睡死。”

余梅桢停了一下。

“那就闭眼歇着。”

“好。”

严既白真的闭上眼。

屋里终于静了一会儿。

外头已经能听见很远的鸡鸣。

后库的窗纸仍旧灰蒙蒙的,却不再像先前那样黑了。

过了一会儿,严既白忽然又开口。

“梅桢。”

“又怎么了?”

“有几回我从上海回来,也是这个时辰。”

余梅桢正在收拾桌上的药瓶。

听见这句,抬头看他。

严既白没有睁眼。

“大清早的,忽然说这个做什么?”

“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严既白这才睁开眼。

“回杭州。”

余梅桢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

严既白靠在椅背上。

“有几回事情赶得急,夜里从上海动身。天还没真正亮,远远看见山影,我就知道杭州到了。”

“进城以后,若路走得顺,有时也会从湖边绕过去。”

余梅桢看他。

“你什么时候还有这个闲心?”

严既白笑了一下。

“大概越没有闲心的时候,反而越会多看两眼。”

他顿了一会儿。

“西湖还是老样子。”

“水在那里,山也在那里。”

“晴日人多些,落雨以后便安静。离开多久,再回来,好像都没有什么分别。”

余梅桢没有出声。

她忽然想起严府就在清波门。

严既白和明鸢从小住在那里。

白日从门前望出去,便能看见一点湖光和柳影。

对他们来说,那片湖从来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就像梅家坞的人抬头便能看见茶山。

小时候不会特地去想。

因为一直都在那里。

她却不一样。

余梅桢很早就知道西湖。

娘绣过《西湖春晓》。

梅家坞的人进城,也总要从那一带经过。

可小时候的她,总觉得那片水很远。

不是因为路真的有那么长。

从茶山出来,走上一阵,总归能到。

只是那时候她背着茶篓跟在大人身后,走过湖边,知道再往前便是铺子、账房、茶庄,是那些会替一篓茶定价、替一匹绣样落名的人待的地方。

茶是谁采的。

值多少钱。

最后算成什么等第。

轮不到她说。

那时候湖这一边是她熟悉的茶山。

过了水,像是另一种人的日子。

后来她又从湖边走过许多回。

最早手里提的是茶。

后来换成绣样。

再后来,是账纸。

是夜校里那些女人刚刚学会写的名字。

也是不能让旁人看见的信。

她已经想不起来,究竟是从哪一回开始,那片湖不再显得那么宽了。

山没有变。

水也没有窄。

只是她来来回回走得多了。

严既白见她一直没有说话。

“想什么?”

余梅桢回过神。

“只是觉得,你们从小看惯了的东西,从前离我倒很远。”

严既白看着她。

“现在呢?”

余梅桢想了一会儿。

“现在也就那样。”

“哪样?”

她低头把药瓶重新放进木盒。

“走过去就是了。”

严既白怔了一下。

随后笑了。

这一回笑得很轻,连肩膀都不敢多动。

“我倒和你相反。”

余梅桢抬眼。

“哪里相反?”

“你是一直往城里走。”

严既白道:

“我是出去得越远,才越知道什么时候算回来。”

余梅桢看着他。

严既白静了一会儿。

“从前总觉得,只要看见湖,看见山,就是回杭州了。”

“后来才觉得不是。”

余梅桢问:

“那还要什么?”

严既白没有立即回答。

灯火已经快烧到底了。

外面的天色却正在一点点亮起来。

他望着她。

“还要见过一个人,才算真的回来。”

余梅桢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这句话与方才那句“是你在的地方”,其实已经没有多少分别。

可她听着,心里仍旧轻轻动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走进严记茶庄时的自己。

鞋边沾着梅家坞的泥。

手里攥着一张纸。

纸上的字还认不全。

那时候她站在账房外面,甚至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一次又一次走进这座城。

她曾经以为,有些地方是别人一出生便站着的地方。

自己只能远远看见。

后来才知道,路并不认人。

茶山的姑娘也能往前走。

不是为了追着谁。

更不是因为哪一家忽然大发善心,替她把门打开。

她背过茶。

拿过绣样。

学过字。

算过账。

替娘把名字重新写回纸上。

又看着阿秀、春桃、赵兰英,一个一个开始写自己的名字。

她也曾把那些名字郑重写进册页。

到了真正危险的时候,又亲手把它们拆开,分别藏好。

严既白从杭州往外走。

走到更远的地方。

走得越远,越知道什么时候算回来。

她却是从梅家坞往外走。

茶山。

织坊。

账房。

夜校。

一步一步,走到从前以为离自己很远的地方。

他是在远行里认出了归处。

而她,是走过以后才发现,从前横在眼前的那片水,其实一直没有变。

只是如今再看,已经没有那么远了。

这些话余梅桢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把木盒盖好。

过了一会儿,道:

“以后回来,别再让我替你包伤了。”

严既白看着她。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余梅桢低头收着剩下的纱布。

“我就是不想再替你包第三回。”

严既白唇边有了点笑。

“若只是擦破一点,也算?”

“算。”

“那也不包?”

“不包。”

严既白看了她一会儿。

“那我以后得当心些。”

余梅桢手上一顿。

“本来就该当心。”

严既白低低应了一声。

“好。”

过了一会儿,却又叫她。

“梅桢。”

“又怎么了?”

“方才那句话。”

“哪一句?”

“桥上回来以后,新线结还要重新核。”

余梅桢看着他。

“怎么?”

严既白道:

“还算不算?”

她沉默片刻。

然后从针线盒里抽出一根针,放到他面前。

“等伤好了。”

“我从头教。”

严既白看着那根细针。

“好。”

窗外已经有了一层很淡的晨光。

雾仍压在运河上,没有完全散去。

远处有第一声挑担人的吆喝,随后是木门打开的声音。竹篮碰着石阶,早起的人开始沿着河边走动。

昨夜的枪声像被雾收走了。

桥上的米会有人扫。

税棚会重新立起来。

那本假账也终究会落进某个人手里。

可严记后库的桌上,新的针法仍在那里。

纸上的字还没有写完。

余梅桢低头收拾桌上的药瓶和纱布。

收到针线盒时,手指碰到了方才那根细针。

她停了一下。

没有收进去。

窗外的晨光越过窗格。

静静落在针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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