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既白道:
“不记得了。”
“骗人。”
“真记不住了。”
他笑意很淡。
“大约比我承认得早。”
余梅桢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道:
“那方绣,我不是随便给你的。”
严既白没有动。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余梅桢抬起头。
“你若真知道,今夜就不会带着它站回桥上。”
严既白怔了一下。
她继续道:
“我给你,是想让你带回来的。”
“不是让它跟着你一道丢在外头。”
严既白看着她。
“所以……”
余梅桢立刻道:
“没有所以。”
“我还没说完。”
“你说得够多了。”
严既白竟真的没有再追。
只是望着她,眼底那一点笑意慢慢深了些。
余梅桢被他看得心烦。
“你到底明不明白?”
“明白。”
“明白什么?”
严既白道:
“以后回来。”
余梅桢一怔。
严既白看着她。
“人和绣,都带回来。”
屋里安静了很久。
余梅桢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她偏过脸,把水盆端起来。
“记住就好。”
严既白低声道:
“记住了。”
后门忽然被敲响。
两短一长。
余梅桢像被惊醒一般,立刻往门口走。
“谁?”
“我。”
是春桃。
门一开,她便裹着一身晨雾钻了进来。
“顾先生让我回来看看……”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她先看见桌上的血水。
又看见严既白肩上重新缠好的纱布。
最后目光落在余梅桢脸上。
春桃眯起眼。
“你哭了?”
余梅桢立刻道:
“没有。”
“眼睛怎么红的?”
“灯熏的。”
春桃抬头看了看那盏快灭的灯。
“这灯还挺有本事。”
“专熏你一个人。”
余梅桢把水盆往她手里一塞。
“去倒。”
春桃险些没接稳。
“我才回来!”
“正好。”
“我跑了一夜!”
“腿还在。”
春桃抱着水盆,气得瞪她。
严既白低头咳了一声。
春桃立刻转过头。
“严先生,你笑什么?”
“没笑。”
“你们两个今夜怎么都这么爱说没?”
严既白不答。
春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慢慢把水盆放回桌角。
“等一等。”
余梅桢心里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你又要说什么?”
春桃抱起胳膊,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我还当你们这出戏要唱上一辈子。”
余梅桢没说话。
春桃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么多年,连看戏的人都等乏了。”
“今日总算有个准话了?”
余梅桢耳根一下热起来。
“谁跟你说有准话?”
春桃立刻看向严既白。
“严先生,她说没有。”
严既白抬起眼。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春桃愣了一下。
随即笑得更厉害。
“完了。”
“怎么了?”余梅桢问。
“从前严先生还会还嘴。”
春桃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如今连嘴都让出去了。”
“看来是真的。”
余梅桢伸手就要赶她。
“春桃。”
“我走,我走。”
春桃抱起水盆往后门退。
退了两步,仍没忍住。
“我就说嘛。”
“一个上海杭州来回跑,一个每次嘴上说不等,灯倒总是最后一个灭。”
“还非叫旁人陪你们猜这么多年。”
余梅桢脸上的热意已经一路烧到了脖颈。
“你再说一句,今后河埠头的路都给你。”
春桃立刻收声。
走到门边,又小声嘀咕:
“那也值了。”
余梅桢抓起桌上的一团废纸扔过去。
春桃笑着躲开,推门跑了。
门外很快传来她踩过青石板的脚步声。
余梅桢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回头。
身后忽然传来严既白的声音。
“灯总是最后一个灭?”
余梅桢转身。
“她胡说的。”
“哦。”
“你‘哦’什么?”
“没什么。”
余梅桢看着他脸上那一点怎么压也压不住的笑,忽然觉得方才那点心酸全被春桃搅散了。
她走过去,把严既白面前已经凉透的茶端走。
“睡你的。”
“还不能睡。”
“为什么?”
“顾承岳说别睡死。”
余梅桢停了一下。
“那就闭眼歇着。”
“好。”
严既白真的闭上眼。
屋里终于静了一会儿。
外头已经能听见很远的鸡鸣。
后库的窗纸仍旧灰蒙蒙的,却不再像先前那样黑了。
过了一会儿,严既白忽然又开口。
“梅桢。”
“又怎么了?”
“有几回我从上海回来,也是这个时辰。”
余梅桢正在收拾桌上的药瓶。
听见这句,抬头看他。
严既白没有睁眼。
“大清早的,忽然说这个做什么?”
“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严既白这才睁开眼。
“回杭州。”
余梅桢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
严既白靠在椅背上。
“有几回事情赶得急,夜里从上海动身。天还没真正亮,远远看见山影,我就知道杭州到了。”
“进城以后,若路走得顺,有时也会从湖边绕过去。”
余梅桢看他。
“你什么时候还有这个闲心?”
严既白笑了一下。
“大概越没有闲心的时候,反而越会多看两眼。”
他顿了一会儿。
“西湖还是老样子。”
“水在那里,山也在那里。”
“晴日人多些,落雨以后便安静。离开多久,再回来,好像都没有什么分别。”
余梅桢没有出声。
她忽然想起严府就在清波门。
严既白和明鸢从小住在那里。
白日从门前望出去,便能看见一点湖光和柳影。
对他们来说,那片湖从来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就像梅家坞的人抬头便能看见茶山。
小时候不会特地去想。
因为一直都在那里。
她却不一样。
余梅桢很早就知道西湖。
娘绣过《西湖春晓》。
梅家坞的人进城,也总要从那一带经过。
可小时候的她,总觉得那片水很远。
不是因为路真的有那么长。
从茶山出来,走上一阵,总归能到。
只是那时候她背着茶篓跟在大人身后,走过湖边,知道再往前便是铺子、账房、茶庄,是那些会替一篓茶定价、替一匹绣样落名的人待的地方。
茶是谁采的。
值多少钱。
最后算成什么等第。
轮不到她说。
那时候湖这一边是她熟悉的茶山。
过了水,像是另一种人的日子。
后来她又从湖边走过许多回。
最早手里提的是茶。
后来换成绣样。
再后来,是账纸。
是夜校里那些女人刚刚学会写的名字。
也是不能让旁人看见的信。
她已经想不起来,究竟是从哪一回开始,那片湖不再显得那么宽了。
山没有变。
水也没有窄。
只是她来来回回走得多了。
严既白见她一直没有说话。
“想什么?”
余梅桢回过神。
“只是觉得,你们从小看惯了的东西,从前离我倒很远。”
严既白看着她。
“现在呢?”
余梅桢想了一会儿。
“现在也就那样。”
“哪样?”
她低头把药瓶重新放进木盒。
“走过去就是了。”
严既白怔了一下。
随后笑了。
这一回笑得很轻,连肩膀都不敢多动。
“我倒和你相反。”
余梅桢抬眼。
“哪里相反?”
“你是一直往城里走。”
严既白道:
“我是出去得越远,才越知道什么时候算回来。”
余梅桢看着他。
严既白静了一会儿。
“从前总觉得,只要看见湖,看见山,就是回杭州了。”
“后来才觉得不是。”
余梅桢问:
“那还要什么?”
严既白没有立即回答。
灯火已经快烧到底了。
外面的天色却正在一点点亮起来。
他望着她。
“还要见过一个人,才算真的回来。”
余梅桢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这句话与方才那句“是你在的地方”,其实已经没有多少分别。
可她听着,心里仍旧轻轻动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走进严记茶庄时的自己。
鞋边沾着梅家坞的泥。
手里攥着一张纸。
纸上的字还认不全。
那时候她站在账房外面,甚至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一次又一次走进这座城。
她曾经以为,有些地方是别人一出生便站着的地方。
自己只能远远看见。
后来才知道,路并不认人。
茶山的姑娘也能往前走。
不是为了追着谁。
更不是因为哪一家忽然大发善心,替她把门打开。
她背过茶。
拿过绣样。
学过字。
算过账。
替娘把名字重新写回纸上。
又看着阿秀、春桃、赵兰英,一个一个开始写自己的名字。
她也曾把那些名字郑重写进册页。
到了真正危险的时候,又亲手把它们拆开,分别藏好。
严既白从杭州往外走。
走到更远的地方。
走得越远,越知道什么时候算回来。
她却是从梅家坞往外走。
茶山。
织坊。
账房。
夜校。
一步一步,走到从前以为离自己很远的地方。
他是在远行里认出了归处。
而她,是走过以后才发现,从前横在眼前的那片水,其实一直没有变。
只是如今再看,已经没有那么远了。
这些话余梅桢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把木盒盖好。
过了一会儿,道:
“以后回来,别再让我替你包伤了。”
严既白看着她。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余梅桢低头收着剩下的纱布。
“我就是不想再替你包第三回。”
严既白唇边有了点笑。
“若只是擦破一点,也算?”
“算。”
“那也不包?”
“不包。”
严既白看了她一会儿。
“那我以后得当心些。”
余梅桢手上一顿。
“本来就该当心。”
严既白低低应了一声。
“好。”
过了一会儿,却又叫她。
“梅桢。”
“又怎么了?”
“方才那句话。”
“哪一句?”
“桥上回来以后,新线结还要重新核。”
余梅桢看着他。
“怎么?”
严既白道:
“还算不算?”
她沉默片刻。
然后从针线盒里抽出一根针,放到他面前。
“等伤好了。”
“我从头教。”
严既白看着那根细针。
“好。”
窗外已经有了一层很淡的晨光。
雾仍压在运河上,没有完全散去。
远处有第一声挑担人的吆喝,随后是木门打开的声音。竹篮碰着石阶,早起的人开始沿着河边走动。
昨夜的枪声像被雾收走了。
桥上的米会有人扫。
税棚会重新立起来。
那本假账也终究会落进某个人手里。
可严记后库的桌上,新的针法仍在那里。
纸上的字还没有写完。
余梅桢低头收拾桌上的药瓶和纱布。
收到针线盒时,手指碰到了方才那根细针。
她停了一下。
没有收进去。
窗外的晨光越过窗格。
静静落在针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