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既白肩上的伤真正结痂时,杭州最缠人的梅雨已经过去了。
后库窗外的石榴开了几朵。
雨少下来,天气却一日比一日闷。织坊里整日开着窗,机杼一响就是半天,丝线在热气里容易发涩,女工们隔一阵便要拿湿布擦手。
严既白养伤的这些日子,没有再往桥边去。
顾承岳几乎是明着盯他。
伤口刚能换药那几日,严既白不过在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顾承岳便把身后的椅子往前一推。
“坐。”
严既白回头。
“我只是看账。”
“坐着也能看。”
“腿又没伤。”
顾承岳看了他一眼。
“肩伤了也不耽误你找死。”
严既白没再说话,到底坐了下来。
春桃恰好抱着一卷布从门边经过,听见这一句,险些笑出声。
“顾先生,你现在管严先生,比林姨管阿秀还严。”
顾承岳冷冷道:
“你若也想挨一枪,我可以一并管。”
春桃立刻抱着布跑了。
跑出几步,又回过头,冲余梅桢挤了挤眼。
余梅桢没理她。
只是低头把一包新换的药放到严既白手边。
“晚上再换一次。”
严既白道:
“已经不流血了。”
“我知道。”
“那还……”
余梅桢抬起眼。
严既白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顾承岳坐在另一头,慢慢端起茶盏。
“这回倒省我的事。”
严既白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余梅桢像没听见。
桥夜之后,两个人之间那层拖了多年的话,总算说开了。
真说开以后,日子却没有因此陡然换一个模样。
严既白仍旧来后库看账。
余梅桢仍把要紧的册页往他手边一放,叫他自己核。
夜校开课时,他有时坐在最后一排,替刚学算盘的女工拨珠子;余梅桢从前堂回来,也照旧嫌他伤没养好便四处走动。
只是从前那些需要装作没有的东西,如今不必再装了。
有一回严既白从绣样铺回来,站在院里叫她:
“梅桢。”
余梅桢正在屋里理账,头也没抬。
“既白,药换了吗?”
“换了。”
她终于抬起眼。
严既白同她对视片刻。
“……还没有。”
窗外晾线的春桃“噗嗤”一声笑出来。
余梅桢转头。
“你笑什么?”
春桃一本正经地摇头。
“没什么。”
“就是觉得严先生如今认错,比从前快多了。”
严既白没有接话。
余梅桢抓起一只空线轴便扔过去。
春桃一把接住,抱着竹筐跑了。
“我什么都没说!”
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余梅桢重新低头理账。
严既白坐在窗边,自己解开药包。
谁也没再提方才那一声称呼。
像是已经叫惯了。
又分明还没有完全叫习惯。
真正让后库重新忙起来的,是七月初的一封上海来信。
信没有直接送进严记。
先走嘉兴,再转湖州,最后混进一批药材里,由顾家药铺收下。
纸很薄。
没有针孔。
也没有旧暗号。
只写了几句寻常得近乎没有用处的话:
天气渐热。
旧屋要修。
十五以前,来人少带行李。
米价不问。
书不问出处。
最下面没有署名。
只留了一个极小的“砚”字。
余梅桢看了一遍。
“陈砚生?”
严既白抬眼。
“认得?”
“认得这个字。”
她把信翻过来。
背面空白。
这些年杭州与上海之间的纸来纸往,她当然知道陈砚生。
他也看过她的信。
两个人从来没见过,却早已经隔着纸页知道对方做事的脾性。
余梅桢又问:
“他叫几个人去?”
“没有明写。”
“这里写的是‘来人’。”
她点了点纸面。
“不是只叫你。”
严既白道:
“本来也不是。”
余梅桢看向他。
严既白这才道:
“上海近日有一场会。”
余梅桢问:
“什么会?”
严既白没有立刻回答。
顾承岳看了他一眼。
“你们的事,我不问。”
严既白道:
“承岳。”
“不是不帮。”
顾承岳把桌上的帽子拿起来,却没有走。
“真要用车、用人,告诉我从哪里接、送到哪里。”
“至于车里坐的是谁,你们去上海做什么,不必告诉我。”
余梅桢看向他。
顾承岳把帽子搁到膝上。
“知道得少,有时候反倒能多帮一点。”
严既白看了他片刻。
没有再解释会里的事,只压低声音道:
“各地会有人到上海。”
“工人、学生,还有做组织的人。”
“真正进屋的不多,外围却要有人接信、看路、换住处。”
余梅桢听完,只问:
“女工那边呢?”
“上海那边已经有人在做。”
严既白道:
“顾澜熟当地的人和路,砚生也一直在接各处消息。”
“只是这次来的人多,女工那一层也要重新分。”
余梅桢看着他。
“所以让我去?”
“砚生说,想让杭州那个写信像记账的人过去看看。”
余梅桢静了一下。
顾承岳先笑了。
“看来人还没见,话已经传到上海了。”
余梅桢看向严既白。
“他嫌我?”
“没有。”
“你替他说?”
“他说你记得清楚。”
“那叫写信像记账?”
严既白顿了一下。
“意思差不多。”
余梅桢冷笑一声,把信折回去。
“我倒要看看,这个陈砚生自己的信能写得多漂亮。”
顾承岳靠在椅背上。
“我看你们还没见面,已经要吵上了。”
“什么时候走?”余梅桢问。
严既白道:
“后日。”
她第一眼便落到他的右肩。
“你也去?”
“嗯。”
“伤呢?”
“好了。”
顾承岳在旁边道:
“没有。”
严既白侧过脸。
“已经能动。”
“能动和好了不是一回事。”
顾承岳道:
“你若非去不可,我不拦。重物别提,右手少用。”
余梅桢点头。
“皮匣也别拿。”
严既白看着他们两个。
“你们什么时候商量过?”
“没有。”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顾承岳停了一下。
余梅桢也停了一下。
门外的春桃恰好探进半个脑袋。
“你们现在连管人都管出默契了?”
“春桃。”
“我去看门。”
脑袋立刻缩了回去。
后日清晨,余梅桢第一次真正离开杭州这条线,往上海去。
她带的东西不多。
两件换洗衣裳。
一把旧伞。
几张折成小块的绣样。
还有一本看上去再寻常不过的女工识字簿。
林素缃替她把包袱重新系了一遍。
“上海不比杭州。”
余梅桢笑了笑。
“杭州如今也没比上海安稳多少。”
林素缃瞪她。
“我说一句,你顶一句。”
“娘,我都记得。”
“记得什么?”
“认路先认退路,见人先看手。纸先看背面,住处先看后门。”
她一句句说出来。
林素缃这才没有再训。
阿秀站在旁边,把一小包线塞给她。
“新的。”
余梅桢打开看了一眼。
蓝的两股。
白的一股。
“打结验信?”
阿秀点头。
“针孔已经有人学了,线结不一定学得会。”
“知道了。”
春桃蹲在门槛边。
“真不带我?”
“不带。”
“我上海也能跑。”
“你先把杭州看好。”
春桃不服。
“杭州我早看熟了。”
余梅桢看她。
“所以这里才敢留给你。”
春桃怔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别开脸。
“知道了。”
严既白在巷口等她。
肩上仍不能挂重物,只带着一只很薄的布包。
余梅桢走过去,第一眼先看他的右肩。
“疼吗?”
“没有。”
余梅桢没说话。
严既白自己改口:
“有一点。”
“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
春桃站在门里看了半天。
阿秀问:
“看什么?”
春桃摸了摸下巴。
“从前他们一起出去,我总觉得是在办事。”
“现在呢?”
“现在也是办事。”
春桃想了想。
“就是看着不一样。”
阿秀没听懂。
林素缃已经转身往里走。
“门关好。”
春桃立刻跟上去。
“林姨,你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他们两个……”
“你若太闲,把后院那两缸水挑满。”
春桃立刻闭了嘴。
上海比余梅桢想象中更吵。
车铃。
叫卖。
码头汽笛。
报童拖长嗓子的喊声。
还有弄堂里洗衣妇拍打木盆的声音。
杭州也热闹。
可杭州的热闹总像隔着一层水。
一座桥。
一段河。
一场没下完的雨。
上海却像什么声音都挤在一处,谁也不肯让谁。
严既白带着她换了两次车。
最后进了一条卖旧纸与印刷墨的街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小纸铺。
门面很窄。
柜上堆着账纸、信封和几刀裁得不齐的白纸。
里头的年轻伙计正坐着削铅笔。
严既白进去以后,只问:
“旧历还有吗?”
伙计头也没抬。
“去年的卖完了。”
“前年呢?”
“剩半本。”
“半本也要。”
伙计这才抬眼。
目光从严既白脸上移到余梅桢身上,只停了一瞬。
“后头看。”
穿过纸铺,是一间很小的天井。
晒着几件男人的短褂,还有两床洗得发白的旧床单。
天井再往里,是一间临时用来等人的偏屋。
里面摆着一张长案。
案上放着砚台、几支旧笔,还有一摞裁坏的废纸。
严既白刚把布包放下,后门便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
年纪与余梅桢相仿,或者略长一点。身上是一件便于走动的旧蓝布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怀里抱着几卷刚裁过的纸。
袖口和指节上都沾了一点墨。
她进门先看严既白。
“南边那处已经空了。”
严既白问:
“人呢?”
“分开走的。”
“东西都撤了?”
“能烧的烧了,剩下两包纸已经转走。”
女人说完,目光才落到余梅桢身上。
停了一瞬。
严既白道:
“顾澜。”
又看向顾澜。
“余梅桢。”
两个名字落下来,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最后还是顾澜先笑了一下。
“总算见到了。”
余梅桢看着她。
“我们见过?”
“人没有。”
顾澜把纸卷放到长案上。
“名字见过很多回。”
余梅桢也笑了一下。
“彼此。”
顾澜低头解开纸卷外头的绳。
“杭州那边送来的信,落到我手里的不少。”
“有几回砚生嫌你写得太细,我倒觉得正好。”
余梅桢问:
“他当真嫌?”
顾澜抬眼。
“你见了自己问。”
严既白在旁边笑了一声。
余梅桢看过去。
“你早知道?”
“只知道砚生看信快。”
“看得快和嫌字多是一回事?”
严既白很识趣地没有继续。
顾澜眼里的笑意深了一点。
门外忽然有人急匆匆过来。
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
顾澜的神色先变了。
“原来西边接人的地方不能用了。”
严既白问:
“什么原因?”
“今早多了两个生面孔,一直没有走。”
顾澜把刚解开的纸又重新卷起来。
“得换。”
严既白道:
“我跟你去看一眼。”
余梅桢第一眼便看向他的肩。
“要多久?”
“不久。”
“别提东西。”
“明白。”
“也别逞能。”
“明白。”
余梅桢皱眉。
“你现在颠来倒去只会说这两个字了。”
顾澜抱起纸卷。
“我看着他。”
余梅桢这才转向她。
顾澜道:
“放心。”
“他若伸右手,我先把东西抢了。”
严既白看了她一眼。
顾澜已经转身往外走。
“还不走?”
严既白只好跟上。
走到门边,又回过头。
“在这里等我。”
余梅桢道:
“我又不会跑。”
顾澜在外头催了一声:
“既白。”
严既白这才出去。
偏屋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仍是上海午后的声音。
电车铃从巷口过去。
隔壁印刷铺的机器偶尔震一下,连桌上的茶水都跟着泛起浅浅的波纹。
余梅桢坐了一会儿。
没有人来。
她低头看见长案上的笔。
笔不算好。
笔锋已经散了些。
旁边却正压着几张裁坏的废纸。
她索性自己磨了一点墨。
先在纸角试了两笔。
墨太浓。
又添一点水。
第二笔才顺。
陈砚生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窗下坐着一个女人。
身量不高,肩背单薄,腕子也细。穿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素色布衫,袖口收得干净,头发低低挽在脑后,没有任何惹眼的饰物。
很秀气。
安静得几乎不张扬。
像江南巷子里一转身便会隐进雨色的人。
陈砚生的脚步慢了半拍。
下一眼,便落到了她面前的纸上。
纸上已经有了几个字。
字却同写字的人很不一样。
没有闺阁字常见的纤巧,也没有刻意把笔锋压得雄强。横画撑得开,竖笔沉得住,起落之间自有一股不肯往里收的气势。
人是静的。
字却开得很阔。
余梅桢察觉有人,搁下笔,抬起头。
陈砚生这才看清她的脸。
眉眼很淡。
轮廓也秀气。
可真正抬眼看人的时候,那种原本安静的气质忽然便有了分量。
余梅桢先问:
“你找人?”
陈砚生回过神。
“原本找人。”
他看了眼长案。
“倒先看见几个好字。”
余梅桢低头看自己的纸。
“借了这里的笔。”
陈砚生走近一些。
“你的字?”
余梅桢抬眼。
“这里还有别人?”
陈砚生笑了一下。
“只是觉得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
他顿了一下。
目光转到那支旧笔上。
“不像这支笔写得出来的。”
余梅桢也看了一眼笔锋。
“笔不好。”
“所以?”
“少让它拐弯。”
陈砚生一怔。
“字便写得这么直?”
“该拐的时候还是得拐。”
余梅桢重新提起笔。
“只是不能什么都怪笔。”
陈砚生看了她片刻。
索性拉开长案另一边的椅子。
“这笔确实该换了。”
余梅桢把笔转过来给他看。
“锋已经散了。写大字还勉强,细字一多,墨就要糊。”
陈砚生接过去。
“这里的人很少嫌笔。”
“所以你们这里的字难看?”
陈砚生抬头。
余梅桢神情很认真。
不像在说笑。
他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说话倒比字窄。”
余梅桢眉梢轻轻一挑。
“字费墨,说话又不费。”
陈砚生这回是真笑了。
余梅桢也不再管他,低下头重新理笔。
陈砚生看着桌上的纸。
“你常写字?”
“近几年多些。”
“教人?”
“也教。”
“先教什么?”
余梅桢道:
“名字。”
陈砚生抬眼。
“不是一二三?”
“一二三什么时候都能学。”
她把笔锋在砚边轻轻理齐。
“名字总得先写出来。”
“纸上先有自己的位置,人才能慢慢知道,自己不是谁家账上随手添的一笔。”
陈砚生没有立刻接话。
这种说话的方式,他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一模一样的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