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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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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既白肩上的伤真正结痂时,杭州最缠人的梅雨已经过去了。

后库窗外的石榴开了几朵。

雨少下来,天气却一日比一日闷。织坊里整日开着窗,机杼一响就是半天,丝线在热气里容易发涩,女工们隔一阵便要拿湿布擦手。

严既白养伤的这些日子,没有再往桥边去。

顾承岳几乎是明着盯他。

伤口刚能换药那几日,严既白不过在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顾承岳便把身后的椅子往前一推。

“坐。”

严既白回头。

“我只是看账。”

“坐着也能看。”

“腿又没伤。”

顾承岳看了他一眼。

“肩伤了也不耽误你找死。”

严既白没再说话,到底坐了下来。

春桃恰好抱着一卷布从门边经过,听见这一句,险些笑出声。

“顾先生,你现在管严先生,比林姨管阿秀还严。”

顾承岳冷冷道:

“你若也想挨一枪,我可以一并管。”

春桃立刻抱着布跑了。

跑出几步,又回过头,冲余梅桢挤了挤眼。

余梅桢没理她。

只是低头把一包新换的药放到严既白手边。

“晚上再换一次。”

严既白道:

“已经不流血了。”

“我知道。”

“那还……”

余梅桢抬起眼。

严既白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顾承岳坐在另一头,慢慢端起茶盏。

“这回倒省我的事。”

严既白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余梅桢像没听见。

桥夜之后,两个人之间那层拖了多年的话,总算说开了。

真说开以后,日子却没有因此陡然换一个模样。

严既白仍旧来后库看账。

余梅桢仍把要紧的册页往他手边一放,叫他自己核。

夜校开课时,他有时坐在最后一排,替刚学算盘的女工拨珠子;余梅桢从前堂回来,也照旧嫌他伤没养好便四处走动。

只是从前那些需要装作没有的东西,如今不必再装了。

有一回严既白从绣样铺回来,站在院里叫她:

“梅桢。”

余梅桢正在屋里理账,头也没抬。

“既白,药换了吗?”

“换了。”

她终于抬起眼。

严既白同她对视片刻。

“……还没有。”

窗外晾线的春桃“噗嗤”一声笑出来。

余梅桢转头。

“你笑什么?”

春桃一本正经地摇头。

“没什么。”

“就是觉得严先生如今认错,比从前快多了。”

严既白没有接话。

余梅桢抓起一只空线轴便扔过去。

春桃一把接住,抱着竹筐跑了。

“我什么都没说!”

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余梅桢重新低头理账。

严既白坐在窗边,自己解开药包。

谁也没再提方才那一声称呼。

像是已经叫惯了。

又分明还没有完全叫习惯。

真正让后库重新忙起来的,是七月初的一封上海来信。

信没有直接送进严记。

先走嘉兴,再转湖州,最后混进一批药材里,由顾家药铺收下。

纸很薄。

没有针孔。

也没有旧暗号。

只写了几句寻常得近乎没有用处的话:

天气渐热。

旧屋要修。

十五以前,来人少带行李。

米价不问。

书不问出处。

最下面没有署名。

只留了一个极小的“砚”字。

余梅桢看了一遍。

“陈砚生?”

严既白抬眼。

“认得?”

“认得这个字。”

她把信翻过来。

背面空白。

这些年杭州与上海之间的纸来纸往,她当然知道陈砚生。

他也看过她的信。

两个人从来没见过,却早已经隔着纸页知道对方做事的脾性。

余梅桢又问:

“他叫几个人去?”

“没有明写。”

“这里写的是‘来人’。”

她点了点纸面。

“不是只叫你。”

严既白道:

“本来也不是。”

余梅桢看向他。

严既白这才道:

“上海近日有一场会。”

余梅桢问:

“什么会?”

严既白没有立刻回答。

顾承岳看了他一眼。

“你们的事,我不问。”

严既白道:

“承岳。”

“不是不帮。”

顾承岳把桌上的帽子拿起来,却没有走。

“真要用车、用人,告诉我从哪里接、送到哪里。”

“至于车里坐的是谁,你们去上海做什么,不必告诉我。”

余梅桢看向他。

顾承岳把帽子搁到膝上。

“知道得少,有时候反倒能多帮一点。”

严既白看了他片刻。

没有再解释会里的事,只压低声音道:

“各地会有人到上海。”

“工人、学生,还有做组织的人。”

“真正进屋的不多,外围却要有人接信、看路、换住处。”

余梅桢听完,只问:

“女工那边呢?”

“上海那边已经有人在做。”

严既白道:

“顾澜熟当地的人和路,砚生也一直在接各处消息。”

“只是这次来的人多,女工那一层也要重新分。”

余梅桢看着他。

“所以让我去?”

“砚生说,想让杭州那个写信像记账的人过去看看。”

余梅桢静了一下。

顾承岳先笑了。

“看来人还没见,话已经传到上海了。”

余梅桢看向严既白。

“他嫌我?”

“没有。”

“你替他说?”

“他说你记得清楚。”

“那叫写信像记账?”

严既白顿了一下。

“意思差不多。”

余梅桢冷笑一声,把信折回去。

“我倒要看看,这个陈砚生自己的信能写得多漂亮。”

顾承岳靠在椅背上。

“我看你们还没见面,已经要吵上了。”

“什么时候走?”余梅桢问。

严既白道:

“后日。”

她第一眼便落到他的右肩。

“你也去?”

“嗯。”

“伤呢?”

“好了。”

顾承岳在旁边道:

“没有。”

严既白侧过脸。

“已经能动。”

“能动和好了不是一回事。”

顾承岳道:

“你若非去不可,我不拦。重物别提,右手少用。”

余梅桢点头。

“皮匣也别拿。”

严既白看着他们两个。

“你们什么时候商量过?”

“没有。”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顾承岳停了一下。

余梅桢也停了一下。

门外的春桃恰好探进半个脑袋。

“你们现在连管人都管出默契了?”

“春桃。”

“我去看门。”

脑袋立刻缩了回去。

后日清晨,余梅桢第一次真正离开杭州这条线,往上海去。

她带的东西不多。

两件换洗衣裳。

一把旧伞。

几张折成小块的绣样。

还有一本看上去再寻常不过的女工识字簿。

林素缃替她把包袱重新系了一遍。

“上海不比杭州。”

余梅桢笑了笑。

“杭州如今也没比上海安稳多少。”

林素缃瞪她。

“我说一句,你顶一句。”

“娘,我都记得。”

“记得什么?”

“认路先认退路,见人先看手。纸先看背面,住处先看后门。”

她一句句说出来。

林素缃这才没有再训。

阿秀站在旁边,把一小包线塞给她。

“新的。”

余梅桢打开看了一眼。

蓝的两股。

白的一股。

“打结验信?”

阿秀点头。

“针孔已经有人学了,线结不一定学得会。”

“知道了。”

春桃蹲在门槛边。

“真不带我?”

“不带。”

“我上海也能跑。”

“你先把杭州看好。”

春桃不服。

“杭州我早看熟了。”

余梅桢看她。

“所以这里才敢留给你。”

春桃怔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别开脸。

“知道了。”

严既白在巷口等她。

肩上仍不能挂重物,只带着一只很薄的布包。

余梅桢走过去,第一眼先看他的右肩。

“疼吗?”

“没有。”

余梅桢没说话。

严既白自己改口:

“有一点。”

“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

春桃站在门里看了半天。

阿秀问:

“看什么?”

春桃摸了摸下巴。

“从前他们一起出去,我总觉得是在办事。”

“现在呢?”

“现在也是办事。”

春桃想了想。

“就是看着不一样。”

阿秀没听懂。

林素缃已经转身往里走。

“门关好。”

春桃立刻跟上去。

“林姨,你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他们两个……”

“你若太闲,把后院那两缸水挑满。”

春桃立刻闭了嘴。

上海比余梅桢想象中更吵。

车铃。

叫卖。

码头汽笛。

报童拖长嗓子的喊声。

还有弄堂里洗衣妇拍打木盆的声音。

杭州也热闹。

可杭州的热闹总像隔着一层水。

一座桥。

一段河。

一场没下完的雨。

上海却像什么声音都挤在一处,谁也不肯让谁。

严既白带着她换了两次车。

最后进了一条卖旧纸与印刷墨的街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小纸铺。

门面很窄。

柜上堆着账纸、信封和几刀裁得不齐的白纸。

里头的年轻伙计正坐着削铅笔。

严既白进去以后,只问:

“旧历还有吗?”

伙计头也没抬。

“去年的卖完了。”

“前年呢?”

“剩半本。”

“半本也要。”

伙计这才抬眼。

目光从严既白脸上移到余梅桢身上,只停了一瞬。

“后头看。”

穿过纸铺,是一间很小的天井。

晒着几件男人的短褂,还有两床洗得发白的旧床单。

天井再往里,是一间临时用来等人的偏屋。

里面摆着一张长案。

案上放着砚台、几支旧笔,还有一摞裁坏的废纸。

严既白刚把布包放下,后门便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

年纪与余梅桢相仿,或者略长一点。身上是一件便于走动的旧蓝布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怀里抱着几卷刚裁过的纸。

袖口和指节上都沾了一点墨。

她进门先看严既白。

“南边那处已经空了。”

严既白问:

“人呢?”

“分开走的。”

“东西都撤了?”

“能烧的烧了,剩下两包纸已经转走。”

女人说完,目光才落到余梅桢身上。

停了一瞬。

严既白道:

“顾澜。”

又看向顾澜。

“余梅桢。”

两个名字落下来,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最后还是顾澜先笑了一下。

“总算见到了。”

余梅桢看着她。

“我们见过?”

“人没有。”

顾澜把纸卷放到长案上。

“名字见过很多回。”

余梅桢也笑了一下。

“彼此。”

顾澜低头解开纸卷外头的绳。

“杭州那边送来的信,落到我手里的不少。”

“有几回砚生嫌你写得太细,我倒觉得正好。”

余梅桢问:

“他当真嫌?”

顾澜抬眼。

“你见了自己问。”

严既白在旁边笑了一声。

余梅桢看过去。

“你早知道?”

“只知道砚生看信快。”

“看得快和嫌字多是一回事?”

严既白很识趣地没有继续。

顾澜眼里的笑意深了一点。

门外忽然有人急匆匆过来。

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

顾澜的神色先变了。

“原来西边接人的地方不能用了。”

严既白问:

“什么原因?”

“今早多了两个生面孔,一直没有走。”

顾澜把刚解开的纸又重新卷起来。

“得换。”

严既白道:

“我跟你去看一眼。”

余梅桢第一眼便看向他的肩。

“要多久?”

“不久。”

“别提东西。”

“明白。”

“也别逞能。”

“明白。”

余梅桢皱眉。

“你现在颠来倒去只会说这两个字了。”

顾澜抱起纸卷。

“我看着他。”

余梅桢这才转向她。

顾澜道:

“放心。”

“他若伸右手,我先把东西抢了。”

严既白看了她一眼。

顾澜已经转身往外走。

“还不走?”

严既白只好跟上。

走到门边,又回过头。

“在这里等我。”

余梅桢道:

“我又不会跑。”

顾澜在外头催了一声:

“既白。”

严既白这才出去。

偏屋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仍是上海午后的声音。

电车铃从巷口过去。

隔壁印刷铺的机器偶尔震一下,连桌上的茶水都跟着泛起浅浅的波纹。

余梅桢坐了一会儿。

没有人来。

她低头看见长案上的笔。

笔不算好。

笔锋已经散了些。

旁边却正压着几张裁坏的废纸。

她索性自己磨了一点墨。

先在纸角试了两笔。

墨太浓。

又添一点水。

第二笔才顺。

陈砚生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窗下坐着一个女人。

身量不高,肩背单薄,腕子也细。穿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素色布衫,袖口收得干净,头发低低挽在脑后,没有任何惹眼的饰物。

很秀气。

安静得几乎不张扬。

像江南巷子里一转身便会隐进雨色的人。

陈砚生的脚步慢了半拍。

下一眼,便落到了她面前的纸上。

纸上已经有了几个字。

字却同写字的人很不一样。

没有闺阁字常见的纤巧,也没有刻意把笔锋压得雄强。横画撑得开,竖笔沉得住,起落之间自有一股不肯往里收的气势。

人是静的。

字却开得很阔。

余梅桢察觉有人,搁下笔,抬起头。

陈砚生这才看清她的脸。

眉眼很淡。

轮廓也秀气。

可真正抬眼看人的时候,那种原本安静的气质忽然便有了分量。

余梅桢先问:

“你找人?”

陈砚生回过神。

“原本找人。”

他看了眼长案。

“倒先看见几个好字。”

余梅桢低头看自己的纸。

“借了这里的笔。”

陈砚生走近一些。

“你的字?”

余梅桢抬眼。

“这里还有别人?”

陈砚生笑了一下。

“只是觉得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

他顿了一下。

目光转到那支旧笔上。

“不像这支笔写得出来的。”

余梅桢也看了一眼笔锋。

“笔不好。”

“所以?”

“少让它拐弯。”

陈砚生一怔。

“字便写得这么直?”

“该拐的时候还是得拐。”

余梅桢重新提起笔。

“只是不能什么都怪笔。”

陈砚生看了她片刻。

索性拉开长案另一边的椅子。

“这笔确实该换了。”

余梅桢把笔转过来给他看。

“锋已经散了。写大字还勉强,细字一多,墨就要糊。”

陈砚生接过去。

“这里的人很少嫌笔。”

“所以你们这里的字难看?”

陈砚生抬头。

余梅桢神情很认真。

不像在说笑。

他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说话倒比字窄。”

余梅桢眉梢轻轻一挑。

“字费墨,说话又不费。”

陈砚生这回是真笑了。

余梅桢也不再管他,低下头重新理笔。

陈砚生看着桌上的纸。

“你常写字?”

“近几年多些。”

“教人?”

“也教。”

“先教什么?”

余梅桢道:

“名字。”

陈砚生抬眼。

“不是一二三?”

“一二三什么时候都能学。”

她把笔锋在砚边轻轻理齐。

“名字总得先写出来。”

“纸上先有自己的位置,人才能慢慢知道,自己不是谁家账上随手添的一笔。”

陈砚生没有立刻接话。

这种说话的方式,他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一模一样的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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