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总是从一件极小的事说起。
陈砚生问:
“你教过女工?”
余梅桢也看他。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猜得倒准。”
“吃过这方面的亏?”
“谁没吃过。”
“你们那边留下名字?”
“留。”
“都留?”
余梅桢摇头。
“能不留的时候不留,该留下的时候,一笔都不能少。”
陈砚生点了点头。
“人和路分开。”
余梅桢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
“你也这么做?”
“后来才做。”
“也是吃过亏以后?”
陈砚生笑了一下。
“谁没吃过。”
余梅桢也笑了。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
余梅桢越听,越觉得这人说话的方式有些熟悉。
可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严既白回来了。
“砚生。”
桌边的男人回过头。
余梅桢手里的笔也顿住。
这个名字落下来的一刻,两个人脸上的神色几乎同时变了。
严既白已经走到长案边。
他先看了一眼余梅桢。
“等久了?”
“没有。”
余梅桢的目光落到他的右肩。
“提东西了吗?”
“没有。”
“疼不疼?”
严既白刚要说话。
余梅桢已经看着他。
他只好道:
“还有一点。”
余梅桢这才收回目光。
严既白只很自然地道:
“这是砚生。”
随后看向陈砚生。
“这是梅桢。”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陈砚生?”
“余姑娘?”
话音撞在一起。
又同时停住。
严既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已经认识了?”
陈砚生先笑起来。
“人刚认识。”
他看向余梅桢。
“名字倒早就识得。”
余梅桢也放下笔。
“原来是你。”
陈砚生低头看了眼她方才写的字。
方才那一点似曾相识,也终于有了出处。
“难怪。”
余梅桢问:
“难怪什么?”
“方才说到教女工写名字,我就觉得这话在哪封信里见过。”
余梅桢看了他片刻。
“我也觉得你说话像一个人。”
“谁?”
“上海那个回信总比别人短一半的。”
陈砚生笑了一声。
“嫌我写得短?”
“省纸。”
“这是夸我?”
“你愿意当夸,也行。”
严既白站在旁边。
“看来确实不用我介绍。”
陈砚生正要答话,目光却忽然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下。
余梅桢仍站在严既白伤着的那一侧。
严既白进门以后,先问她等了多久;她问他的,却仍是那处伤。
两个人说话并没有多少刻意的亲近。
可与从前严既白信里那些欲言又止相比,已经不同了。
陈砚生先是疑惑。
片刻以后,眼里忽然浮出笑意。
“等等。”
严既白看他。
“怎么?”
陈砚生看看他,又看看余梅桢。
“你们终于说开了?”
严既白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也说这话?”
陈砚生一怔。
“还有谁?”
余梅桢低头去收桌上的废纸。
“春桃。”
陈砚生愣了一下。
“就是那个字写得很吵的姑娘?”
余梅桢抬眼。
“她人比字还吵。”
陈砚生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他又看了严既白一眼。
“看来这些年等着听这句话的人,确实不少。”
严既白道:
“你们很闲?”
“旁人只是替你们着急。”
“用不着。”
陈砚生笑道:
“现在当然用不着了。”
余梅桢把废纸往案上一放。
“你们说完没有?”
门外正好又响了一声。
顾澜进来时,额前已经有了一层薄汗。
她把手里一枚钥匙扔到案上。
“西边换好了。”
“原来那处呢?”陈砚生问。
“空了。”
“有人跟?”
“没有。”
顾澜倒了一杯已经凉掉的茶,一口喝了半杯,这才看见陈砚生脸上还没收干净的笑。
“笑什么?”
陈砚生道:
“没什么。”
顾澜看他一眼。
显然并不信。
余梅桢在旁边道:
“他们闲。”
顾澜点头。
“那就正好。”
“闲人干活。”
陈砚生这才收了笑。
“说正事。”
他从长案底下取出一只布包。
里面是七八张纸。
没有姓名。
每张只写了一个身份:
纱厂。
印刷。
码头。
铁路。
学生。
女工。
陈砚生点了点最后两个字。
“这几日会有人陆续到上海。”
“有些人第一次来。”
“也有人已经在租界被认过。”
“会场附近不能忽然多出太多陌生面孔,所以外面要分几层。”
余梅桢问:
“女工放哪里?”
“最外层。”
“做什么?”
陈砚生道:
“原来想安排卖花。”
余梅桢几乎立刻问:
“都会卖?”
顾澜在旁边道:
“有两个会。”
她把茶盏放下。
“剩下几个不会。有两个纱厂出来的,一个平时给人浆洗,还有一个替布庄送过货。”
余梅桢道:
“那就不能都卖花。”
陈砚生看向她。
“为什么?”
“假的。”
余梅桢把写着“女工”的纸拿起来。
“一个从来没卖过花的人,忽然提着篮子站在巷口,看谁都不像买主,自己先心虚。”
顾澜点了一下头。
“卖花的两个留下。”
余梅桢看向她。
“剩下的做她们本来会做的事。”
“浆洗。”
“送布。”
“买线。”
“送饭。”
“找人借针。”
顾澜道:
“浆洗的那个住在杨树浦,平日确实常往几家里跑。”
“送布的也认这附近几条弄堂。”
余梅桢问:
“她们彼此熟吗?”
“有两个熟。”
“那也不要放在一处。”
顾澜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
“太熟的人一碰见,神情会变。”
“尤其是在不该碰见的地方。”
顾澜想了一下。
“有道理。”
陈砚生已经把写着“女工”的那张纸挪开。
“改。”
余下几处,四个人又重新核了一遍。
人名不留。
接应的人只认上一层。
若中途走散,另备一处与会场、住处都没有关系的空屋,只作临时落脚。
顾澜最清楚上海这一带的弄堂。
哪一处房东嘴碎。
哪一处后门常年不开。
哪一家白日总有人坐在门口择菜。
哪条巷子夜里忽然多一个人便会惹眼。
她一处处说。
严既白便在图上改。
陈砚生负责把各路来人的时间重新错开。
余梅桢在一旁听着,偶尔问一句。
“这里为什么让两个人同时过?”
顾澜低头看图。
“本来是一前一后。”
“那就还是一前一后。”
余梅桢道:
“别因为今日方便,就把原来分开的两段并到一起。”
顾澜看了她一眼。
伸手把两枚原本挨在一起的纸片重新分开。
“好。”
最后桌上只剩几张薄纸。
该怎么进。
出了事往哪里退。
谁负责哪一段。
都只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七月十六日那天,上海闷得没有一丝风。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街上的早点摊已经支了起来。
豆浆冒着白汽。
油锅里不断滚出细碎的声响。
几个工人模样的人从巷口经过,谁也没有停。
余梅桢换了一身最寻常的蓝布衣裳,头发低低挽在脑后,手里挎着一只竹篮。
篮里装着针线、旧布,还有两件等着补的衣裳。
陈砚生在前一条街。
严既白留在更远处。
顾澜则在另一边的弄堂。
她今日提的是一只洗衣篮,里面压着几件半干的衣裳。
四个人彼此都看不见。
这是先前定好的。
余梅桢在一家布铺门前停下来。
“掌柜,有没有便宜些的碎布?”
掌柜从柜后抬头。
“做什么?”
“补衣裳。”
“要多大?”
“半尺也行。”
她一边答,一边在篮子里翻线。
街对面,一个穿灰衫的年轻人走进巷子。
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又进去一个戴旧草帽的人。
掌柜抱出一捆碎布。
“自己挑。”
余梅桢蹲下来。
手指翻过蓝布、黑布和灰布。
第三个人从身后经过时,极轻地咳了一声。
不是暗号。
只是在告诉她,前面无事。
余梅桢没有抬头。
挑了一块最不起眼的灰布。
“这个多少?”
掌柜报了价。
她嫌贵。
两个人来回磨了好一阵。
直到街角那个卖凉茶的人换了第二只碗,她才终于付钱离开。
另一边,顾澜已经从一户人家后门出来。
洗衣篮里多了两件湿衣裳。
她经过弄堂口时,看见原本该在那里晒鞋的老妇人不见了。
门口却多了一个卖香烟的男人。
顾澜没有停。
只拎着篮子继续往前。
绕过两个路口以后,才在一处井台旁放下木盆。
有人从旁边挑水经过。
她低头拧衣裳,只说了一句:
“西口别走。”
挑水的人没有答。
提着桶继续往前。
消息就这样换了一段。
余梅桢不知道那间屋里此刻坐着哪些人。
也不知道里面正在谈什么。
她只知道,会场周围的几条路必须像平日一样。
有人买布。
有人送饭。
有人找亲戚。
有人扛着木板经过。
有人抱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在井台边同邻人讲两句闲话。
越是要紧的地方,越得装得寻常。
直到傍晚,各处送回来的消息都没有异样。
第一日总算平安过去。
夜里几个人重新碰头时,顾澜最后一个回来。
她把湿透的袖口往上挽了一截。
“西口那个卖烟的下午走了。”
陈砚生问:
“后来有人补上?”
“没有。”
“明日还能走?”
顾澜摇头。
“我不建议。”
“为什么?”
“今日既然有人守过,明日就算空着,也不能当它干净。”
余梅桢正低头拆篮子里的线。
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顾澜也看过来。
两个人都没有多说什么。
陈砚生已经把那条路划掉。
七月十六日以后,上海一直闷得厉害。
几处临时落脚的地方陆续换过,外围的人也跟着调动。
上午还在印刷铺搬纸的人,下午可能已经换了短褂去了码头;昨日守过巷口的,第二日再碰见,也只从彼此身边走过去。
余梅桢渐渐摸熟了这一带的路。
她仍旧不进最里面的屋,也不过问里面究竟谈了什么。
她只管自己手里那一段。
哪里的女工可以借着送布经过。
哪里的弄堂口忽然多了生面孔。
谁若迟迟没有回来,原先那条路还能不能再走。
这些事情看起来都小。
小到纸上常常只有一两个字。
可真出了差错,丢的便不是一张纸。
顾澜比她更熟上海。
有一回余梅桢看中一条很窄的弄堂。
两边都是后门。
白日人少,拐出去便是大街,看着很适合作退路。
顾澜只去了一次便否了。
“不能走。”
余梅桢问:
“为什么?”
“第二家养狗。”
余梅桢一怔。
顾澜道:
“自己人天天从那里过,狗迟早认得。”
“陌生人忽然追进去,它反倒先叫。”
余梅桢想了一会儿。
在图上把那条线划掉。
“这个杭州没有算过。”
顾澜笑了一下。
“上海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算。”
余梅桢看她。
顾澜已经把另一处巷子点给她看。
“这里倒可以。”
“白日有人晒衣裳,晚上没人守门。”
余梅桢低头记下。
从那以后,两个人碰见时说得最多的仍旧是这些细小的事情。
某一个人适合走哪条路。
哪户人家的后门能借。
哪一种衣裳穿在谁身上才不像借来的。
顾澜知道上海。
余梅桢知道女工。
有时话说到一半,对方已经明白了后半截。
并不需要多问。
严既白的肩也在这几日里慢慢好了些。
只是右手仍不能用力。
陈砚生忙起来时,经常一整日不见人。偶尔到了夜里,几处消息才被分别送回来,桌上的纸铺开又收起,谁也不问不该问的事。
有一天深夜,陈砚生回来得很晚。
顾澜正在窗边烧一张已经不用的路图。
余梅桢坐在另一头重新分线。
陈砚生进门时,先闻到纸灰味。
“哪条废了?”
“南边。”
顾澜没有回头。
“房东的侄子今日突然回来。”
“住几日?”
“不知道。”
陈砚生道:
“那就不等他走。”
“已经换了。”
顾澜把最后一角纸送进火里。
余梅桢抬头。
“人也换?”
“人不换。”
顾澜道:
“只换住处。”
余梅桢点了点头。
没有再问。
这里的人都已经习惯了。
路出问题,就换路。
屋不能住,就换屋。
最不该轻易动的,反而是人。
到了七月二十三日以后,先前借来的屋子开始一间间腾空。
纸先撤。
人后走。
门后的暗记擦掉,废纸烧尽,用过的砚台也洗得看不出一点墨痕。
顾澜负责最后一遍看住处。
她从屋角、窗缝和床板底下挨处检查。
有一回从墙缝里抠出半截烧焦的纸角。
陈砚生看了一眼。
“还有字?”
“没有。”
顾澜仍旧把它扔进火盆。
“没有也烧。”
最后一张桌子搬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那间偏屋重新空下来。
窗边还是那张旧长案。
仿佛这些日子从来没有人来过。
余梅桢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第一次见陈砚生时,她就是坐在那里试了一支散锋的旧笔。
如今那支笔已经不见了。
大约被谁顺手收走,也可能混进一堆旧物里,再没人记得。
她也没有多看。
转身便去收自己的包袱。
离开上海那日,陈砚生没有来送。
临时又有一处人要接,他天还没亮便出了门。
顾澜也不在。
前一晚有一处临时住地刚换,她一早便过去看最后一遍。
这些天大家来来去去惯了,谁也没有专程为谁送行。
纸铺的伙计只替陈砚生带回来一句:
“杭州若再换线,照旧写信。”
余梅桢正在系包袱。
听完,道:
“你见到他,替我也带一句。”
伙计问:
“什么?”
“回信别再那么短。”
伙计愣了一下。
严既白在旁边笑道:
“这句话你下次可以自己告诉他。”
余梅桢把结系紧。
“谁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说完便把包袱提起来。
严既白伸手。
“给我。”
余梅桢看了一眼他的右肩。
“不用。”
“左手能提。”
“你左手还要撑伞。”
“没下雨。”
余梅桢看向窗外。
天阴得发白。
“等会儿就下了。”
严既白也往外看了一眼。
到底没有和她争。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纸铺。
上海的街仍旧很吵。
报童从街口跑过去。
黄包车夫蹲在树荫底下扇风。
远处一声汽笛拖得很长。
没有人知道这几日这里发生过什么。
那些从不同地方来的人,也已经陆续散进了不同方向。
有人北上。
有人南归。
有人重新走进工厂。
有人回到学校。
更多的人,甚至没有留下姓名。
余梅桢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
纸铺已经被往来的人群挡住了。
再转一个弯,便彻底看不见。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真正要留下来的,本来也不是那间屋。
而是从里面走出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