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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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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总是从一件极小的事说起。

陈砚生问:

“你教过女工?”

余梅桢也看他。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猜得倒准。”

“吃过这方面的亏?”

“谁没吃过。”

“你们那边留下名字?”

“留。”

“都留?”

余梅桢摇头。

“能不留的时候不留,该留下的时候,一笔都不能少。”

陈砚生点了点头。

“人和路分开。”

余梅桢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

“你也这么做?”

“后来才做。”

“也是吃过亏以后?”

陈砚生笑了一下。

“谁没吃过。”

余梅桢也笑了。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

余梅桢越听,越觉得这人说话的方式有些熟悉。

可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严既白回来了。

“砚生。”

桌边的男人回过头。

余梅桢手里的笔也顿住。

这个名字落下来的一刻,两个人脸上的神色几乎同时变了。

严既白已经走到长案边。

他先看了一眼余梅桢。

“等久了?”

“没有。”

余梅桢的目光落到他的右肩。

“提东西了吗?”

“没有。”

“疼不疼?”

严既白刚要说话。

余梅桢已经看着他。

他只好道:

“还有一点。”

余梅桢这才收回目光。

严既白只很自然地道:

“这是砚生。”

随后看向陈砚生。

“这是梅桢。”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陈砚生?”

“余姑娘?”

话音撞在一起。

又同时停住。

严既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已经认识了?”

陈砚生先笑起来。

“人刚认识。”

他看向余梅桢。

“名字倒早就识得。”

余梅桢也放下笔。

“原来是你。”

陈砚生低头看了眼她方才写的字。

方才那一点似曾相识,也终于有了出处。

“难怪。”

余梅桢问:

“难怪什么?”

“方才说到教女工写名字,我就觉得这话在哪封信里见过。”

余梅桢看了他片刻。

“我也觉得你说话像一个人。”

“谁?”

“上海那个回信总比别人短一半的。”

陈砚生笑了一声。

“嫌我写得短?”

“省纸。”

“这是夸我?”

“你愿意当夸,也行。”

严既白站在旁边。

“看来确实不用我介绍。”

陈砚生正要答话,目光却忽然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下。

余梅桢仍站在严既白伤着的那一侧。

严既白进门以后,先问她等了多久;她问他的,却仍是那处伤。

两个人说话并没有多少刻意的亲近。

可与从前严既白信里那些欲言又止相比,已经不同了。

陈砚生先是疑惑。

片刻以后,眼里忽然浮出笑意。

“等等。”

严既白看他。

“怎么?”

陈砚生看看他,又看看余梅桢。

“你们终于说开了?”

严既白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也说这话?”

陈砚生一怔。

“还有谁?”

余梅桢低头去收桌上的废纸。

“春桃。”

陈砚生愣了一下。

“就是那个字写得很吵的姑娘?”

余梅桢抬眼。

“她人比字还吵。”

陈砚生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他又看了严既白一眼。

“看来这些年等着听这句话的人,确实不少。”

严既白道:

“你们很闲?”

“旁人只是替你们着急。”

“用不着。”

陈砚生笑道:

“现在当然用不着了。”

余梅桢把废纸往案上一放。

“你们说完没有?”

门外正好又响了一声。

顾澜进来时,额前已经有了一层薄汗。

她把手里一枚钥匙扔到案上。

“西边换好了。”

“原来那处呢?”陈砚生问。

“空了。”

“有人跟?”

“没有。”

顾澜倒了一杯已经凉掉的茶,一口喝了半杯,这才看见陈砚生脸上还没收干净的笑。

“笑什么?”

陈砚生道:

“没什么。”

顾澜看他一眼。

显然并不信。

余梅桢在旁边道:

“他们闲。”

顾澜点头。

“那就正好。”

“闲人干活。”

陈砚生这才收了笑。

“说正事。”

他从长案底下取出一只布包。

里面是七八张纸。

没有姓名。

每张只写了一个身份:

纱厂。

印刷。

码头。

铁路。

学生。

女工。

陈砚生点了点最后两个字。

“这几日会有人陆续到上海。”

“有些人第一次来。”

“也有人已经在租界被认过。”

“会场附近不能忽然多出太多陌生面孔,所以外面要分几层。”

余梅桢问:

“女工放哪里?”

“最外层。”

“做什么?”

陈砚生道:

“原来想安排卖花。”

余梅桢几乎立刻问:

“都会卖?”

顾澜在旁边道:

“有两个会。”

她把茶盏放下。

“剩下几个不会。有两个纱厂出来的,一个平时给人浆洗,还有一个替布庄送过货。”

余梅桢道:

“那就不能都卖花。”

陈砚生看向她。

“为什么?”

“假的。”

余梅桢把写着“女工”的纸拿起来。

“一个从来没卖过花的人,忽然提着篮子站在巷口,看谁都不像买主,自己先心虚。”

顾澜点了一下头。

“卖花的两个留下。”

余梅桢看向她。

“剩下的做她们本来会做的事。”

“浆洗。”

“送布。”

“买线。”

“送饭。”

“找人借针。”

顾澜道:

“浆洗的那个住在杨树浦,平日确实常往几家里跑。”

“送布的也认这附近几条弄堂。”

余梅桢问:

“她们彼此熟吗?”

“有两个熟。”

“那也不要放在一处。”

顾澜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

“太熟的人一碰见,神情会变。”

“尤其是在不该碰见的地方。”

顾澜想了一下。

“有道理。”

陈砚生已经把写着“女工”的那张纸挪开。

“改。”

余下几处,四个人又重新核了一遍。

人名不留。

接应的人只认上一层。

若中途走散,另备一处与会场、住处都没有关系的空屋,只作临时落脚。

顾澜最清楚上海这一带的弄堂。

哪一处房东嘴碎。

哪一处后门常年不开。

哪一家白日总有人坐在门口择菜。

哪条巷子夜里忽然多一个人便会惹眼。

她一处处说。

严既白便在图上改。

陈砚生负责把各路来人的时间重新错开。

余梅桢在一旁听着,偶尔问一句。

“这里为什么让两个人同时过?”

顾澜低头看图。

“本来是一前一后。”

“那就还是一前一后。”

余梅桢道:

“别因为今日方便,就把原来分开的两段并到一起。”

顾澜看了她一眼。

伸手把两枚原本挨在一起的纸片重新分开。

“好。”

最后桌上只剩几张薄纸。

该怎么进。

出了事往哪里退。

谁负责哪一段。

都只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七月十六日那天,上海闷得没有一丝风。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街上的早点摊已经支了起来。

豆浆冒着白汽。

油锅里不断滚出细碎的声响。

几个工人模样的人从巷口经过,谁也没有停。

余梅桢换了一身最寻常的蓝布衣裳,头发低低挽在脑后,手里挎着一只竹篮。

篮里装着针线、旧布,还有两件等着补的衣裳。

陈砚生在前一条街。

严既白留在更远处。

顾澜则在另一边的弄堂。

她今日提的是一只洗衣篮,里面压着几件半干的衣裳。

四个人彼此都看不见。

这是先前定好的。

余梅桢在一家布铺门前停下来。

“掌柜,有没有便宜些的碎布?”

掌柜从柜后抬头。

“做什么?”

“补衣裳。”

“要多大?”

“半尺也行。”

她一边答,一边在篮子里翻线。

街对面,一个穿灰衫的年轻人走进巷子。

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又进去一个戴旧草帽的人。

掌柜抱出一捆碎布。

“自己挑。”

余梅桢蹲下来。

手指翻过蓝布、黑布和灰布。

第三个人从身后经过时,极轻地咳了一声。

不是暗号。

只是在告诉她,前面无事。

余梅桢没有抬头。

挑了一块最不起眼的灰布。

“这个多少?”

掌柜报了价。

她嫌贵。

两个人来回磨了好一阵。

直到街角那个卖凉茶的人换了第二只碗,她才终于付钱离开。

另一边,顾澜已经从一户人家后门出来。

洗衣篮里多了两件湿衣裳。

她经过弄堂口时,看见原本该在那里晒鞋的老妇人不见了。

门口却多了一个卖香烟的男人。

顾澜没有停。

只拎着篮子继续往前。

绕过两个路口以后,才在一处井台旁放下木盆。

有人从旁边挑水经过。

她低头拧衣裳,只说了一句:

“西口别走。”

挑水的人没有答。

提着桶继续往前。

消息就这样换了一段。

余梅桢不知道那间屋里此刻坐着哪些人。

也不知道里面正在谈什么。

她只知道,会场周围的几条路必须像平日一样。

有人买布。

有人送饭。

有人找亲戚。

有人扛着木板经过。

有人抱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在井台边同邻人讲两句闲话。

越是要紧的地方,越得装得寻常。

直到傍晚,各处送回来的消息都没有异样。

第一日总算平安过去。

夜里几个人重新碰头时,顾澜最后一个回来。

她把湿透的袖口往上挽了一截。

“西口那个卖烟的下午走了。”

陈砚生问:

“后来有人补上?”

“没有。”

“明日还能走?”

顾澜摇头。

“我不建议。”

“为什么?”

“今日既然有人守过,明日就算空着,也不能当它干净。”

余梅桢正低头拆篮子里的线。

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顾澜也看过来。

两个人都没有多说什么。

陈砚生已经把那条路划掉。

七月十六日以后,上海一直闷得厉害。

几处临时落脚的地方陆续换过,外围的人也跟着调动。

上午还在印刷铺搬纸的人,下午可能已经换了短褂去了码头;昨日守过巷口的,第二日再碰见,也只从彼此身边走过去。

余梅桢渐渐摸熟了这一带的路。

她仍旧不进最里面的屋,也不过问里面究竟谈了什么。

她只管自己手里那一段。

哪里的女工可以借着送布经过。

哪里的弄堂口忽然多了生面孔。

谁若迟迟没有回来,原先那条路还能不能再走。

这些事情看起来都小。

小到纸上常常只有一两个字。

可真出了差错,丢的便不是一张纸。

顾澜比她更熟上海。

有一回余梅桢看中一条很窄的弄堂。

两边都是后门。

白日人少,拐出去便是大街,看着很适合作退路。

顾澜只去了一次便否了。

“不能走。”

余梅桢问:

“为什么?”

“第二家养狗。”

余梅桢一怔。

顾澜道:

“自己人天天从那里过,狗迟早认得。”

“陌生人忽然追进去,它反倒先叫。”

余梅桢想了一会儿。

在图上把那条线划掉。

“这个杭州没有算过。”

顾澜笑了一下。

“上海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算。”

余梅桢看她。

顾澜已经把另一处巷子点给她看。

“这里倒可以。”

“白日有人晒衣裳,晚上没人守门。”

余梅桢低头记下。

从那以后,两个人碰见时说得最多的仍旧是这些细小的事情。

某一个人适合走哪条路。

哪户人家的后门能借。

哪一种衣裳穿在谁身上才不像借来的。

顾澜知道上海。

余梅桢知道女工。

有时话说到一半,对方已经明白了后半截。

并不需要多问。

严既白的肩也在这几日里慢慢好了些。

只是右手仍不能用力。

陈砚生忙起来时,经常一整日不见人。偶尔到了夜里,几处消息才被分别送回来,桌上的纸铺开又收起,谁也不问不该问的事。

有一天深夜,陈砚生回来得很晚。

顾澜正在窗边烧一张已经不用的路图。

余梅桢坐在另一头重新分线。

陈砚生进门时,先闻到纸灰味。

“哪条废了?”

“南边。”

顾澜没有回头。

“房东的侄子今日突然回来。”

“住几日?”

“不知道。”

陈砚生道:

“那就不等他走。”

“已经换了。”

顾澜把最后一角纸送进火里。

余梅桢抬头。

“人也换?”

“人不换。”

顾澜道:

“只换住处。”

余梅桢点了点头。

没有再问。

这里的人都已经习惯了。

路出问题,就换路。

屋不能住,就换屋。

最不该轻易动的,反而是人。

到了七月二十三日以后,先前借来的屋子开始一间间腾空。

纸先撤。

人后走。

门后的暗记擦掉,废纸烧尽,用过的砚台也洗得看不出一点墨痕。

顾澜负责最后一遍看住处。

她从屋角、窗缝和床板底下挨处检查。

有一回从墙缝里抠出半截烧焦的纸角。

陈砚生看了一眼。

“还有字?”

“没有。”

顾澜仍旧把它扔进火盆。

“没有也烧。”

最后一张桌子搬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那间偏屋重新空下来。

窗边还是那张旧长案。

仿佛这些日子从来没有人来过。

余梅桢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第一次见陈砚生时,她就是坐在那里试了一支散锋的旧笔。

如今那支笔已经不见了。

大约被谁顺手收走,也可能混进一堆旧物里,再没人记得。

她也没有多看。

转身便去收自己的包袱。

离开上海那日,陈砚生没有来送。

临时又有一处人要接,他天还没亮便出了门。

顾澜也不在。

前一晚有一处临时住地刚换,她一早便过去看最后一遍。

这些天大家来来去去惯了,谁也没有专程为谁送行。

纸铺的伙计只替陈砚生带回来一句:

“杭州若再换线,照旧写信。”

余梅桢正在系包袱。

听完,道:

“你见到他,替我也带一句。”

伙计问:

“什么?”

“回信别再那么短。”

伙计愣了一下。

严既白在旁边笑道:

“这句话你下次可以自己告诉他。”

余梅桢把结系紧。

“谁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说完便把包袱提起来。

严既白伸手。

“给我。”

余梅桢看了一眼他的右肩。

“不用。”

“左手能提。”

“你左手还要撑伞。”

“没下雨。”

余梅桢看向窗外。

天阴得发白。

“等会儿就下了。”

严既白也往外看了一眼。

到底没有和她争。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纸铺。

上海的街仍旧很吵。

报童从街口跑过去。

黄包车夫蹲在树荫底下扇风。

远处一声汽笛拖得很长。

没有人知道这几日这里发生过什么。

那些从不同地方来的人,也已经陆续散进了不同方向。

有人北上。

有人南归。

有人重新走进工厂。

有人回到学校。

更多的人,甚至没有留下姓名。

余梅桢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

纸铺已经被往来的人群挡住了。

再转一个弯,便彻底看不见。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真正要留下来的,本来也不是那间屋。

而是从里面走出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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