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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初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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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进上海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阴了。

严明鸢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屋子越来越密。

起初还能看见田。

后来便只剩下一片接一片的屋顶、电线杆,还有远处高高低低的烟囱。

火车慢下来以后,沿线的人也渐渐多起来。

有人提着箱子匆匆往站里赶,有人隔着铁栏找人,卖报的声音从站台另一头传过来,又很快被汽笛盖住。

严明鸢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箱子。

东西不多。

几件衣裳。

几本书。

林素缃替她塞进去的一小包针线。

阿秀裁得整整齐齐的几张纸。

还有春桃缝给她的那只小布袋。

针脚确实算不上好。

那朵桂花倒还能看。

严明鸢临出门前原本想把它随手放进箱子里,后来不知怎么,又拿出来塞到了随身的小包里。

至于严既白给她的那个地址,还折得小小的,压在箱底。

他临走以前说得很清楚。

学校里的事照学校的规矩来。

真有自己解决不了的,再找顾澜。

火车终于停稳。

车厢里的人一下全站起来。

严明鸢也起身去够自己的箱子。

箱子比她想的沉。

刚拖到过道上,后面便有人催:

“姑娘,走不走?”

“走。”

她赶紧往前挪。

下车的时候差点踩到前面人的鞋。

“对不住。”

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已经随着人流往前去了。

严明鸢站在站台上,四周尽是陌生的声音。

一时间竟不知道出口在哪边。

在杭州的时候,她已经很少有这种时候。

出了严家,哪条路往西湖,哪条路去织坊,哪边能抄近路,她早已经走熟。

到了这里,却连往哪边走都得先看别人。

她站了片刻。

最后跟上前面几个学生模样的姑娘。

出了站,拉车的人一下围上来。

“小姐,到哪里?”

“坐车伐?”

几个人一齐说话。

严明鸢被吵得往后退了一步。

她从衣袋里摸出学校地址,挑了个上些年纪的车夫递过去。

“这里。”

车夫扫了一眼。

“晓得。”

严明鸢这才把箱子交给他。

车走起来以后,她仍旧把那张写着学校地址的纸捏在手里。

上海的街比她想象中还要挤。

电车从旁边经过,铃声响了一路。

人力车夹在车流里穿。

路边店铺一间挨着一间,招牌层层叠叠。

穿长衫的男人从车边过去。

也有剪着短发的年轻姑娘挟着书,三三两两走在街上。

严明鸢一路都在看。

车夫终于忍不住回头。

一开口,是一腔带着浓重苏北口音的上海话。

“小姐头一趟来上海?”

严明鸢听出他的口音,却也听得明白。

“这么明显?”

车夫笑了一声。

“侬一路都在看呀。”

严明鸢也笑。

“是第一次。”

车夫点点头,重新转过身去。

“上海大得很,头一趟来的人都这样。”

车又拐过两条街。

严明鸢仍旧侧着脸,看着街边一间接一间的铺子、人群和电车。

这一次,她没有再觉得自己看得太久。

宿舍在二楼。

严明鸢找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到了四个人。

屋里一共六张床。

靠窗的两张早让人占了。

一个梳着两条短辫的姑娘正蹲在地上收书,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新来的?”

“嗯。”

“哪里人?”

“杭州。”

短辫姑娘立刻笑起来,嘴边陷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吾苏州来的。”

旁边正在铺褥子的姑娘也回过头。

“阿拉宁波。”

最里面有人踩着凳子往架子上放东西。

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绍兴。”

另一个坐在床边梳头的姑娘道:

“我常州来的。”

严明鸢站在门边,看着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报完籍贯,一时倒没插上话。

短辫姑娘指了指靠门的一张空床。

“那张还没人。”

严明鸢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靠门。

离窗最远。

她以前从没想过,原来床铺也是先到先得。

顿了一下,便把箱子拖过去。

“那我睡这里。”

短辫姑娘问:

“你不嫌?”

“嫌什么?”

“冬天有风。”

严明鸢把箱子推到床底。

“冬天再说。”

那姑娘笑起来。

“我叫陆秋琴。”

“严明鸢。”

宁波姑娘也报了名字。

“赵慧珍。”

绍兴来的叫金素云。

常州姑娘姓周,叫周励桢。

第六张床的人还没到。

几个人互相报完姓名,很快又各忙各的。

严明鸢坐在床边。

床上的褥子还卷着。

她看了一会儿。

自己去解绳子。

铺到一半,才发现正反弄错了。

她又掀起来。

陆秋琴从旁边看见。

“你以前没自己铺过床?”

严明鸢头也没抬。

“铺过。”

“那怎么铺反了?”

严明鸢手一停。

“偶尔也会反。”

陆秋琴忍着笑。

“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

严明鸢把整床褥子重新翻过来。

“我自己来。”

折腾了半天,总算铺平。

她刚坐下,陆秋琴便递过来一把蒲扇。

“给。”

“谢谢。”

陆秋琴看她。

“你们杭州人是不是都这么客气?”

严明鸢扇了两下。

“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又没认识所有杭州人。”

陆秋琴愣了一下。

很快便笑起来。

笑声清脆爽朗,半点也不遮掩。

“你说话还挺厉害。”

严明鸢也笑。

“你也不差。”

最后一个同屋直到傍晚才来。

是台州临海人,姓丁,叫佩兰。

送她来的男人看着却很年轻。

二十六七岁的模样,穿一身洗得很干净的半旧长衫,身量颀长,眉目生得清俊,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臂弯里除了丁佩兰的东西,还夹着两卷没有装订的校样。若不是丁佩兰进门时叫了一声“舅舅”,严明鸢怎么也不会先往长辈上想。

他替丁佩兰把箱子放到床边,又去看窗。

“夜里凉,别一直开着。”

丁佩兰道:

“知道。”

“钱分开放。”

“知道。”

“一个人出去,回来晚了就叫同学陪着。”

“知道。”

丁佩兰终于抬起头。

“你别说这么多。”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男人自己也笑了一下。

“行。”

他又低头检查了一遍箱锁。

明明已经没有什么可交代的,却迟迟没有走。

最后还是丁佩兰催他:

“你不是还要找住处?”

“嗯。”

“那快去。”

男人这才直起身。

临出门以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日我来。”

丁佩兰道:

“不用。”

“我顺路。”

“你连路都还没认全,顺什么路。”

男人被她说得没话。

停了一会儿,只道:

“那后日。”

丁佩兰没答。

他这才走了。

一直等脚步声下了楼,丁佩兰才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回来时,陆秋琴问:

“你舅舅好年轻。”

丁佩兰动作顿了一下。

“嗯。”

“多大?”

“二十七。”

陆秋琴睁大眼。

“才比我们大多少。”

丁佩兰低头开箱子。

“本来就不是很大。”

陆秋琴问她:

“你舅舅平日也这么多话?”

姑娘点头。

“我爹比他还多。”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晚饭六个人一道去。

一路上又碰见不少学生。

有湖南来的,也有湖北、四川来的。

还有更远地方的。

各处口音混在一起,谁说得快一些,旁边的人便要多问一遍。

前面两个姑娘正一路说着话。

一个来自长沙,一个来自重庆,口音同江南大不一样。

严明鸢听了半天,忍不住偏头问陆秋琴:

“她们刚才说什么?”

陆秋琴也听了一阵。

“不知道。”

严明鸢有些意外。

“你也没听懂?”

陆秋琴道:

“我又不是湖南人。”

“那你刚才还笑我听不懂别人说话。”

陆秋琴振振有词。

“这是两回事。”

两个人一路争到饭堂。

赵慧珍走在后头,终于忍不住道:

“你们才认识多久?”

严明鸢算了一下。

“一个下午。”

陆秋琴道:

“已经够她记仇了。”

严明鸢立刻转头。

“谁记仇?”

金素云终于笑出了声。

学校第一顿饭很普通。

一碗米饭。

一碟青菜,一碟烧豆腐。

还有一小碗汤。

严明鸢夹了一筷子豆腐,刚入口,动作便顿了一下。

陆秋琴正好看见。

“怎么?”

“有点甜。”

陆秋琴笑起来。

“这也叫甜?”

严明鸢又尝了一口。

“果然上海苏州一家亲,都爱吃甜食。”

陆秋琴咯咯笑起来。

“你们杭州不吃?”

“也吃。”

严明鸢撇撇嘴:

“没你们这么舍得放糖。”

陆秋琴低头扒饭。

“过两个月就好了。”

严明鸢问:

“饭会变好?”

“不。”

“那为什么?”

“你习惯了。”

严明鸢看了她一会儿。

竟觉得很有道理。

第一晚,她睡得很迟。

不是床不好。

是上海的夜同杭州不一样。

楼下总有人走动。

外头也不安静。

车铃。

人声。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汽笛。

隔了一会儿,又有不知道哪里的机器声隐隐传来。

陆秋琴已经睡了。

赵慧珍翻过一次身。

金素云睡得最沉。

周励桢那边也早进入梦乡。

严明鸢睁着眼,看了很久屋顶。

正要坐起来,靠另一头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

“你也没睡?”

严明鸢偏过头。

黑暗里,丁佩兰那边也还睁着眼。

“你也没有?”

“太吵了。”

严明鸢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也是。”

丁佩兰轻声道:

“临海这时候早就静悄悄的了。”

“杭州也没这么吵。”

“你家在杭州哪里?”

严明鸢想了一下。

“清波门一带。”

丁佩兰问:

“离西湖很近?”

“嗯。”

“那很好。”

“你去过?”

“没有。”

丁佩兰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

“小时候听人说过。”

“说西湖边春天柳树很多。”

严明鸢道:

“是很多。”

“下雨呢?”

“也多。”

丁佩兰笑了一声。

“那和临海差不多。”

严明鸢也笑。

“你们那里也总下雨?”

“春天总是湿的。”

丁佩兰停了一会儿。

“不过地方比杭州小。”

“我以前总想着,外面会是什么样。”

严明鸢望着黑暗里的屋顶。

“现在看见了?”

“才第一天。”

丁佩兰道。

“还没看够。”

严明鸢安静了一会儿。

“我也是。”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楼下又响起一阵车铃。

这回严明鸢倒没有觉得那么吵了。

她坐起来,从箱子里翻出纸笔。

原本打算到了便给杭州写信。

如今真把纸摊在眼前,却不知道第一句写什么。

想了半天。

先写:

已经到了。

又写:

学校很好。

她看了两眼。

觉得这话实在不像自己。

于是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只是床靠门,冬天大约会冷。

写完,她自己先笑了。

丁佩兰那边听见动静。

“你笑什么?”

“写信。”

“写信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

严明鸢低头继续看那张纸。

若让春桃看到,八成又要说她到了上海,第一封信便只惦记一张床。

她想了想。

索性先没有寄。

再住几日。

总得多写点东西。

第二日上午,她便走错了路。

学校前后有好几处楼。

严明鸢下课后要去找藏书室,跟着前面两个抱书的学生走了半天,最后一脚迈进另一间课堂。

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台上的先生也停下来,看着她。

严明鸢站在门口。

“对不住。”

下面有人忍不住笑。

她退出来。

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这才想起来赵慧珍早晨分明告诉过她,藏书室在另一头。

她只得原路往回走。

走到楼梯口,正好碰见陆秋琴。

“你去哪里了?”

“藏书室。”

陆秋琴往她身后看。

“藏书室不是那边。”

“我知道。”

“那你怎么从那边回来?”

严明鸢看她一眼。

“我顺便去看看别的地方。”

陆秋琴忍了半天。

“哦。”

严明鸢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藏书室到底往哪边?”

陆秋琴这回是真忍不住了。

几日下来,她终于不再走错。

也渐渐知道了饭堂什么时候人少,哪口水池洗衣的人最多,哪位先生讲课最快,哪一门课若迟到,进门以后便很难再跟上。

学校里的姑娘也比她原先想的不一样。

有人留着长发。

也有人剪到耳边。

有人穿旧式衣裳。

有人已经换了短袄长裙。

有人每日下课便回宿舍。

也有人抱着书坐在树下,同一群人争论到天黑。

争女子应不应该出去做事。

争结婚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念书。

争家庭是不是女人唯一该待的地方。

还有人从报纸上剪下文章,夹在书里,见人便问:

“这个你看过没有?”

严明鸢头几日只是听。

偶尔也说两句。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因为拆裹脚布同家里争过。

也没有人知道她曾经被关在严家宅子里。

在这里,她只是严明鸢。

杭州来的一个女学生。

如此而已。

夏坤泽的名字,就是这几日听来的。

她也是常州人。

不住宿舍这一边,严明鸢一直没有正式同她说过话。

却已经从不同人口中听过好几回。

听说家里早早替她定了一门亲。

男方家境不错。

父母也满意。

夏坤泽却死活不肯。

同家里闹了大半年。

最后当着长辈的面,把婚书撕了。

家中一怒之下不许她再出门。

她便托已经在上海读书的表姐帮忙,最后跟着表姐一齐到了上海。

这件事在学校里传得很快。

有人佩服她。

也有人觉得她做得太绝。

周励桢就认识她。

那日晚饭时说起这件事,忍不住道:

“她在常州的时候就出名。”

陆秋琴问:

“撕一张婚书便能出名?”

周励桢道:

“你当着两家人的面撕一个试试。”

陆秋琴立刻低头吃饭。

“那算了。”

严明鸢问:

“后来她家里就让她来了?”

周励桢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

“是她自己来的。”

严明鸢没有再问。

只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真正见到夏坤泽,是几日后的下午。

那日严明鸢正抱着书往课堂走。

还没到楼梯口,前面忽然有个女生一路跑过来。

“不好了!”

走廊里的人都抬起头。

女生喘着气。

“坤泽跑去礼堂了!”

有人从教室里探出头。

“她又怎么了?”

“拿着剪子呢!”

话音刚落,已经有几个学生抱着书跑了出去。

严明鸢脚步也停了。

陆秋琴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把拉她。

“走。”

“去哪?”

“看呀。”

“课呢?”

“还早。”

两个人跟着人群一路到了礼堂。

里面已经围了不少人。

前面有人站着。

后面的人看不见,干脆踩到了凳子上。

严明鸢挤到中间,终于看见夏坤泽。

二十岁上下。

一张脸生得清秀,眉眼却很利落。

她原先留着一头很长的黑发。

此刻全拢在左手里。

右手握着一把剪子。

旁边有人急道:

“坤泽,你先把剪子放下。”

夏坤泽没有理。

剪刀合下去。

咔嚓一声。

一大束黑发落到了她手里。

礼堂一下安静了。

连后面踩凳子的人都没再动。

夏坤泽低头看了一眼剪下来的头发。

再抬起脸时,神情反倒十分平静。

“诸位同学。”

她将那束长发举起来。

“从前的人说,女子的头发不能自己剪。”

“婚姻不能自己定。”

“出了家门,也不该管家门以外的事。”

底下没人说话。

夏坤泽顿了一下。

声音渐渐高起来。

“我们从小读《女训》,学的是顺从,是低头,是女子这一辈子该怎样替别人活。”

“可我们今日为什么会在这里?”

严明鸢站在人群里,看着她。

夏坤泽的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年轻的脸。

“我们从常州来,从苏州来,从宁波来,从绍兴来。”

“还有人从更远的地方来。”

“新的世道让我们在这里相遇,不是为了叫我们换一个地方,再学一遍怎样做旧式的女子。”

人群里已经有人低低说了一声:

“好。”

夏坤泽往前走了一步。

“女子要读书。”

“要做事。”

“要有自己的职业。”

“也要有在社会上说话的权利。”

“可我们自己能从家门里走出来,还不够。”

她手里的那束长发微微晃了一下。

“外面还有多少女子不能读书?”

“多少女子的婚姻不能自己决定?”

“又有多少女子日日在工厂里做工,却连自己的工钱为什么少了都不知道?”

礼堂里彻底安静下来。

严明鸢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夏坤泽道:

“今日我们能站在这里,是因为已经有人走在我们前面。”

“可我们不能只顾着自己出来,便把后面的女子留在原处。”

“新的世界已经在前面。”

“女子也该走进去。”

“这样的路,一个人走不出来。”

她看着台下。

“我们要联合起来。”

“争取女子应有的权利。”

“也争取我们在这个新世界里应有的位置。”

短暂的安静之后,不知谁忽然高声喊了一句:

“好!”

掌声一下响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鼓掌。

有人也喊:

“好!”

夏坤泽站在那里。

手里仍旧举着那束已经剪下来的长发。

眼神非常坚定。

严明鸢站在后面,许久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把裹脚布扯开的时候。

那时候她说过什么,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自己疼得厉害。

也记得心里有一个念头,比疼还清楚。

脚是她的。

如今礼堂里掌声还没有停。

严明鸢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书。

陆秋琴在旁边拍得手都红了。

回过头见她不动,问:

“你怎么不拍?”

严明鸢这才抬起手。

“谁说我不拍。”

礼堂里的掌声一阵高过一阵,她也跟着拍起手来。

夏坤泽剪头发的事很快传遍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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