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上海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阴了。
严明鸢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屋子越来越密。
起初还能看见田。
后来便只剩下一片接一片的屋顶、电线杆,还有远处高高低低的烟囱。
火车慢下来以后,沿线的人也渐渐多起来。
有人提着箱子匆匆往站里赶,有人隔着铁栏找人,卖报的声音从站台另一头传过来,又很快被汽笛盖住。
严明鸢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箱子。
东西不多。
几件衣裳。
几本书。
林素缃替她塞进去的一小包针线。
阿秀裁得整整齐齐的几张纸。
还有春桃缝给她的那只小布袋。
针脚确实算不上好。
那朵桂花倒还能看。
严明鸢临出门前原本想把它随手放进箱子里,后来不知怎么,又拿出来塞到了随身的小包里。
至于严既白给她的那个地址,还折得小小的,压在箱底。
他临走以前说得很清楚。
学校里的事照学校的规矩来。
真有自己解决不了的,再找顾澜。
火车终于停稳。
车厢里的人一下全站起来。
严明鸢也起身去够自己的箱子。
箱子比她想的沉。
刚拖到过道上,后面便有人催:
“姑娘,走不走?”
“走。”
她赶紧往前挪。
下车的时候差点踩到前面人的鞋。
“对不住。”
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已经随着人流往前去了。
严明鸢站在站台上,四周尽是陌生的声音。
一时间竟不知道出口在哪边。
在杭州的时候,她已经很少有这种时候。
出了严家,哪条路往西湖,哪条路去织坊,哪边能抄近路,她早已经走熟。
到了这里,却连往哪边走都得先看别人。
她站了片刻。
最后跟上前面几个学生模样的姑娘。
出了站,拉车的人一下围上来。
“小姐,到哪里?”
“坐车伐?”
几个人一齐说话。
严明鸢被吵得往后退了一步。
她从衣袋里摸出学校地址,挑了个上些年纪的车夫递过去。
“这里。”
车夫扫了一眼。
“晓得。”
严明鸢这才把箱子交给他。
车走起来以后,她仍旧把那张写着学校地址的纸捏在手里。
上海的街比她想象中还要挤。
电车从旁边经过,铃声响了一路。
人力车夹在车流里穿。
路边店铺一间挨着一间,招牌层层叠叠。
穿长衫的男人从车边过去。
也有剪着短发的年轻姑娘挟着书,三三两两走在街上。
严明鸢一路都在看。
车夫终于忍不住回头。
一开口,是一腔带着浓重苏北口音的上海话。
“小姐头一趟来上海?”
严明鸢听出他的口音,却也听得明白。
“这么明显?”
车夫笑了一声。
“侬一路都在看呀。”
严明鸢也笑。
“是第一次。”
车夫点点头,重新转过身去。
“上海大得很,头一趟来的人都这样。”
车又拐过两条街。
严明鸢仍旧侧着脸,看着街边一间接一间的铺子、人群和电车。
这一次,她没有再觉得自己看得太久。
宿舍在二楼。
严明鸢找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到了四个人。
屋里一共六张床。
靠窗的两张早让人占了。
一个梳着两条短辫的姑娘正蹲在地上收书,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新来的?”
“嗯。”
“哪里人?”
“杭州。”
短辫姑娘立刻笑起来,嘴边陷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吾苏州来的。”
旁边正在铺褥子的姑娘也回过头。
“阿拉宁波。”
最里面有人踩着凳子往架子上放东西。
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绍兴。”
另一个坐在床边梳头的姑娘道:
“我常州来的。”
严明鸢站在门边,看着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报完籍贯,一时倒没插上话。
短辫姑娘指了指靠门的一张空床。
“那张还没人。”
严明鸢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靠门。
离窗最远。
她以前从没想过,原来床铺也是先到先得。
顿了一下,便把箱子拖过去。
“那我睡这里。”
短辫姑娘问:
“你不嫌?”
“嫌什么?”
“冬天有风。”
严明鸢把箱子推到床底。
“冬天再说。”
那姑娘笑起来。
“我叫陆秋琴。”
“严明鸢。”
宁波姑娘也报了名字。
“赵慧珍。”
绍兴来的叫金素云。
常州姑娘姓周,叫周励桢。
第六张床的人还没到。
几个人互相报完姓名,很快又各忙各的。
严明鸢坐在床边。
床上的褥子还卷着。
她看了一会儿。
自己去解绳子。
铺到一半,才发现正反弄错了。
她又掀起来。
陆秋琴从旁边看见。
“你以前没自己铺过床?”
严明鸢头也没抬。
“铺过。”
“那怎么铺反了?”
严明鸢手一停。
“偶尔也会反。”
陆秋琴忍着笑。
“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
严明鸢把整床褥子重新翻过来。
“我自己来。”
折腾了半天,总算铺平。
她刚坐下,陆秋琴便递过来一把蒲扇。
“给。”
“谢谢。”
陆秋琴看她。
“你们杭州人是不是都这么客气?”
严明鸢扇了两下。
“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又没认识所有杭州人。”
陆秋琴愣了一下。
很快便笑起来。
笑声清脆爽朗,半点也不遮掩。
“你说话还挺厉害。”
严明鸢也笑。
“你也不差。”
最后一个同屋直到傍晚才来。
是台州临海人,姓丁,叫佩兰。
送她来的男人看着却很年轻。
二十六七岁的模样,穿一身洗得很干净的半旧长衫,身量颀长,眉目生得清俊,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臂弯里除了丁佩兰的东西,还夹着两卷没有装订的校样。若不是丁佩兰进门时叫了一声“舅舅”,严明鸢怎么也不会先往长辈上想。
他替丁佩兰把箱子放到床边,又去看窗。
“夜里凉,别一直开着。”
丁佩兰道:
“知道。”
“钱分开放。”
“知道。”
“一个人出去,回来晚了就叫同学陪着。”
“知道。”
丁佩兰终于抬起头。
“你别说这么多。”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男人自己也笑了一下。
“行。”
他又低头检查了一遍箱锁。
明明已经没有什么可交代的,却迟迟没有走。
最后还是丁佩兰催他:
“你不是还要找住处?”
“嗯。”
“那快去。”
男人这才直起身。
临出门以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日我来。”
丁佩兰道:
“不用。”
“我顺路。”
“你连路都还没认全,顺什么路。”
男人被她说得没话。
停了一会儿,只道:
“那后日。”
丁佩兰没答。
他这才走了。
一直等脚步声下了楼,丁佩兰才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回来时,陆秋琴问:
“你舅舅好年轻。”
丁佩兰动作顿了一下。
“嗯。”
“多大?”
“二十七。”
陆秋琴睁大眼。
“才比我们大多少。”
丁佩兰低头开箱子。
“本来就不是很大。”
陆秋琴问她:
“你舅舅平日也这么多话?”
姑娘点头。
“我爹比他还多。”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晚饭六个人一道去。
一路上又碰见不少学生。
有湖南来的,也有湖北、四川来的。
还有更远地方的。
各处口音混在一起,谁说得快一些,旁边的人便要多问一遍。
前面两个姑娘正一路说着话。
一个来自长沙,一个来自重庆,口音同江南大不一样。
严明鸢听了半天,忍不住偏头问陆秋琴:
“她们刚才说什么?”
陆秋琴也听了一阵。
“不知道。”
严明鸢有些意外。
“你也没听懂?”
陆秋琴道:
“我又不是湖南人。”
“那你刚才还笑我听不懂别人说话。”
陆秋琴振振有词。
“这是两回事。”
两个人一路争到饭堂。
赵慧珍走在后头,终于忍不住道:
“你们才认识多久?”
严明鸢算了一下。
“一个下午。”
陆秋琴道:
“已经够她记仇了。”
严明鸢立刻转头。
“谁记仇?”
金素云终于笑出了声。
学校第一顿饭很普通。
一碗米饭。
一碟青菜,一碟烧豆腐。
还有一小碗汤。
严明鸢夹了一筷子豆腐,刚入口,动作便顿了一下。
陆秋琴正好看见。
“怎么?”
“有点甜。”
陆秋琴笑起来。
“这也叫甜?”
严明鸢又尝了一口。
“果然上海苏州一家亲,都爱吃甜食。”
陆秋琴咯咯笑起来。
“你们杭州不吃?”
“也吃。”
严明鸢撇撇嘴:
“没你们这么舍得放糖。”
陆秋琴低头扒饭。
“过两个月就好了。”
严明鸢问:
“饭会变好?”
“不。”
“那为什么?”
“你习惯了。”
严明鸢看了她一会儿。
竟觉得很有道理。
第一晚,她睡得很迟。
不是床不好。
是上海的夜同杭州不一样。
楼下总有人走动。
外头也不安静。
车铃。
人声。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汽笛。
隔了一会儿,又有不知道哪里的机器声隐隐传来。
陆秋琴已经睡了。
赵慧珍翻过一次身。
金素云睡得最沉。
周励桢那边也早进入梦乡。
严明鸢睁着眼,看了很久屋顶。
正要坐起来,靠另一头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
“你也没睡?”
严明鸢偏过头。
黑暗里,丁佩兰那边也还睁着眼。
“你也没有?”
“太吵了。”
严明鸢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也是。”
丁佩兰轻声道:
“临海这时候早就静悄悄的了。”
“杭州也没这么吵。”
“你家在杭州哪里?”
严明鸢想了一下。
“清波门一带。”
丁佩兰问:
“离西湖很近?”
“嗯。”
“那很好。”
“你去过?”
“没有。”
丁佩兰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
“小时候听人说过。”
“说西湖边春天柳树很多。”
严明鸢道:
“是很多。”
“下雨呢?”
“也多。”
丁佩兰笑了一声。
“那和临海差不多。”
严明鸢也笑。
“你们那里也总下雨?”
“春天总是湿的。”
丁佩兰停了一会儿。
“不过地方比杭州小。”
“我以前总想着,外面会是什么样。”
严明鸢望着黑暗里的屋顶。
“现在看见了?”
“才第一天。”
丁佩兰道。
“还没看够。”
严明鸢安静了一会儿。
“我也是。”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楼下又响起一阵车铃。
这回严明鸢倒没有觉得那么吵了。
她坐起来,从箱子里翻出纸笔。
原本打算到了便给杭州写信。
如今真把纸摊在眼前,却不知道第一句写什么。
想了半天。
先写:
已经到了。
又写:
学校很好。
她看了两眼。
觉得这话实在不像自己。
于是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只是床靠门,冬天大约会冷。
写完,她自己先笑了。
丁佩兰那边听见动静。
“你笑什么?”
“写信。”
“写信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
严明鸢低头继续看那张纸。
若让春桃看到,八成又要说她到了上海,第一封信便只惦记一张床。
她想了想。
索性先没有寄。
再住几日。
总得多写点东西。
第二日上午,她便走错了路。
学校前后有好几处楼。
严明鸢下课后要去找藏书室,跟着前面两个抱书的学生走了半天,最后一脚迈进另一间课堂。
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台上的先生也停下来,看着她。
严明鸢站在门口。
“对不住。”
下面有人忍不住笑。
她退出来。
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这才想起来赵慧珍早晨分明告诉过她,藏书室在另一头。
她只得原路往回走。
走到楼梯口,正好碰见陆秋琴。
“你去哪里了?”
“藏书室。”
陆秋琴往她身后看。
“藏书室不是那边。”
“我知道。”
“那你怎么从那边回来?”
严明鸢看她一眼。
“我顺便去看看别的地方。”
陆秋琴忍了半天。
“哦。”
严明鸢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藏书室到底往哪边?”
陆秋琴这回是真忍不住了。
几日下来,她终于不再走错。
也渐渐知道了饭堂什么时候人少,哪口水池洗衣的人最多,哪位先生讲课最快,哪一门课若迟到,进门以后便很难再跟上。
学校里的姑娘也比她原先想的不一样。
有人留着长发。
也有人剪到耳边。
有人穿旧式衣裳。
有人已经换了短袄长裙。
有人每日下课便回宿舍。
也有人抱着书坐在树下,同一群人争论到天黑。
争女子应不应该出去做事。
争结婚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念书。
争家庭是不是女人唯一该待的地方。
还有人从报纸上剪下文章,夹在书里,见人便问:
“这个你看过没有?”
严明鸢头几日只是听。
偶尔也说两句。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因为拆裹脚布同家里争过。
也没有人知道她曾经被关在严家宅子里。
在这里,她只是严明鸢。
杭州来的一个女学生。
如此而已。
夏坤泽的名字,就是这几日听来的。
她也是常州人。
不住宿舍这一边,严明鸢一直没有正式同她说过话。
却已经从不同人口中听过好几回。
听说家里早早替她定了一门亲。
男方家境不错。
父母也满意。
夏坤泽却死活不肯。
同家里闹了大半年。
最后当着长辈的面,把婚书撕了。
家中一怒之下不许她再出门。
她便托已经在上海读书的表姐帮忙,最后跟着表姐一齐到了上海。
这件事在学校里传得很快。
有人佩服她。
也有人觉得她做得太绝。
周励桢就认识她。
那日晚饭时说起这件事,忍不住道:
“她在常州的时候就出名。”
陆秋琴问:
“撕一张婚书便能出名?”
周励桢道:
“你当着两家人的面撕一个试试。”
陆秋琴立刻低头吃饭。
“那算了。”
严明鸢问:
“后来她家里就让她来了?”
周励桢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
“是她自己来的。”
严明鸢没有再问。
只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真正见到夏坤泽,是几日后的下午。
那日严明鸢正抱着书往课堂走。
还没到楼梯口,前面忽然有个女生一路跑过来。
“不好了!”
走廊里的人都抬起头。
女生喘着气。
“坤泽跑去礼堂了!”
有人从教室里探出头。
“她又怎么了?”
“拿着剪子呢!”
话音刚落,已经有几个学生抱着书跑了出去。
严明鸢脚步也停了。
陆秋琴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把拉她。
“走。”
“去哪?”
“看呀。”
“课呢?”
“还早。”
两个人跟着人群一路到了礼堂。
里面已经围了不少人。
前面有人站着。
后面的人看不见,干脆踩到了凳子上。
严明鸢挤到中间,终于看见夏坤泽。
二十岁上下。
一张脸生得清秀,眉眼却很利落。
她原先留着一头很长的黑发。
此刻全拢在左手里。
右手握着一把剪子。
旁边有人急道:
“坤泽,你先把剪子放下。”
夏坤泽没有理。
剪刀合下去。
咔嚓一声。
一大束黑发落到了她手里。
礼堂一下安静了。
连后面踩凳子的人都没再动。
夏坤泽低头看了一眼剪下来的头发。
再抬起脸时,神情反倒十分平静。
“诸位同学。”
她将那束长发举起来。
“从前的人说,女子的头发不能自己剪。”
“婚姻不能自己定。”
“出了家门,也不该管家门以外的事。”
底下没人说话。
夏坤泽顿了一下。
声音渐渐高起来。
“我们从小读《女训》,学的是顺从,是低头,是女子这一辈子该怎样替别人活。”
“可我们今日为什么会在这里?”
严明鸢站在人群里,看着她。
夏坤泽的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年轻的脸。
“我们从常州来,从苏州来,从宁波来,从绍兴来。”
“还有人从更远的地方来。”
“新的世道让我们在这里相遇,不是为了叫我们换一个地方,再学一遍怎样做旧式的女子。”
人群里已经有人低低说了一声:
“好。”
夏坤泽往前走了一步。
“女子要读书。”
“要做事。”
“要有自己的职业。”
“也要有在社会上说话的权利。”
“可我们自己能从家门里走出来,还不够。”
她手里的那束长发微微晃了一下。
“外面还有多少女子不能读书?”
“多少女子的婚姻不能自己决定?”
“又有多少女子日日在工厂里做工,却连自己的工钱为什么少了都不知道?”
礼堂里彻底安静下来。
严明鸢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夏坤泽道:
“今日我们能站在这里,是因为已经有人走在我们前面。”
“可我们不能只顾着自己出来,便把后面的女子留在原处。”
“新的世界已经在前面。”
“女子也该走进去。”
“这样的路,一个人走不出来。”
她看着台下。
“我们要联合起来。”
“争取女子应有的权利。”
“也争取我们在这个新世界里应有的位置。”
短暂的安静之后,不知谁忽然高声喊了一句:
“好!”
掌声一下响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鼓掌。
有人也喊:
“好!”
夏坤泽站在那里。
手里仍旧举着那束已经剪下来的长发。
眼神非常坚定。
严明鸢站在后面,许久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把裹脚布扯开的时候。
那时候她说过什么,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自己疼得厉害。
也记得心里有一个念头,比疼还清楚。
脚是她的。
如今礼堂里掌声还没有停。
严明鸢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书。
陆秋琴在旁边拍得手都红了。
回过头见她不动,问:
“你怎么不拍?”
严明鸢这才抬起手。
“谁说我不拍。”
礼堂里的掌声一阵高过一阵,她也跟着拍起手来。
夏坤泽剪头发的事很快传遍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