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便有人学着她,把头发剪短了。
也有人觉得她说得好,却依旧舍不得自己留了许多年的长发。
陆秋琴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
剪子举起来。
又放下。
严明鸢坐在床边看书,被她来来回回晃得眼睛都花了。
“你到底剪不剪?”
陆秋琴从镜子里看她。
“我再想想。”
“你都想一上午了。”
“头发又不是纸,剪坏了还能重抄。”
严明鸢觉得有理。
陆秋琴又抓起一绺头发,在耳边比了比。
“这样是不是太短?”
“还好。”
“这里呢?”
“也行。”
“那这里?”
严明鸢终于把书合上。
“陆秋琴。”
“嗯?”
“你自己照镜子。”
陆秋琴瞪她。
“不是你在旁边吗?”
“我又不是理发师傅。”
陆秋琴哼了一声。
又对着镜子看了半天。
最后还是把剪子放回桌上。
“算了。”
严明鸢抬眼。
“不剪了?”
“新女性也不一定非得短头发。”
“有道理。”
严明鸢低下头,重新翻开书。
陆秋琴正在重新挽头发,忽然从镜子里看她。
“你呢?”
“什么?”
“你剪不剪?”
严明鸢手里的书停了一下。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片刻后,把书放到一旁。
“剪。”
陆秋琴一下转过身。
“真的?”
严明鸢已经伸手。
“剪子给我。”
“你自己剪?”
“不然你来?”
陆秋琴立刻把剪子递过去。
“我来。”
严明鸢看她一眼。
“你自己的都不敢剪。”
“你的又不是我的。”
“……”
陆秋琴已经笑起来。
“坐好。”
严明鸢背过身去。
陆秋琴替她把头发解开。
长发一下散到背后。
她抓住一束,忽然又有些迟疑。
“真剪?”
严明鸢从镜子里看她。
“你怎么又来了?”
陆秋琴咯咯笑起来。
“行行行。”
剪子合下去。
咔嚓一声。
一截长发落到了严明鸢膝上。
陆秋琴反倒先叫起来。
“真剪了!”
严明鸢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你剪的吗?”
“我就是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那还我。”
“头发怎么还?”
“所以你快剪。”
陆秋琴笑得手都抖了一下。
“别催。”
“剪歪了可别怪我。”
严明鸢坐在那里没动。
“你方才不是很会比吗?”
“比和剪能一样?”
宿舍里另外几个人听见动静,也陆续围了过来。
赵慧珍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左边好像长一点。”
陆秋琴立刻道:
“你别说话。”
“为什么?”
“你一说我更看不准了。”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等最后一剪落下,严明鸢原先垂到背后的长发已经短到了耳下。
陆秋琴拿梳子替她理了理。
“看看。”
严明鸢抬起眼。
镜子里的人还是她。
只是露出了从前一直被头发遮住的一截脖颈。
看着轻了不少。
陆秋琴在后面问:
“后悔吗?”
严明鸢左右看了一下。
“不后悔。”
“就这样?”
“不然呢?”
她起身把落在衣裳上的碎发拍掉。
拿起桌上的书。
“上课了。”
陆秋琴看着她走出去,又转头看看镜子里的自己。
手摸到自己的长辫子上。
半晌,还是没剪。
学校里有几个高年级学生,隔几日便会出去。
严明鸢一开始没有特别留意。
后来发现她们出去时常带几本旧书、几支笔,还有裁得不太齐的纸。
那日下午,她在走廊碰见其中一个。
对方怀里正抱着一摞薄册。
严明鸢认得她。
姓何,名佩芳。
两人在课堂上见过几次,却不熟。
严明鸢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
“又出去?”
“嗯。”
“做什么?”
何佩芳道:
“教人认字。”
严明鸢脚步停下来。
“哪里?”
“女工住的地方。”
“你们一直去?”
“有空便去。”
严明鸢看了一眼那摞纸。
“还缺人吗?”
何佩芳也停下来。
“你想去?”
“嗯。”
“会教吗?”
严明鸢想了想。
“教过一点。”
何佩芳显然有些意外。
“你以前教过?”
“杭州有个夜校。”
“你在那里读书?”
“也读。”
严明鸢道:
“后来也帮着教。”
“会算账吗?”
“会一些。”
“工钱呢?”
“算过。”
何佩芳把她从头看到脚。
严明鸢被她看得有些莫名。
“怎么?”
“没什么。”
“你这个没什么是什么意思?”
何佩芳笑起来。
“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看着这么像个小姐,还会替人算工钱。”
严明鸢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本来就是小姐。”
何佩芳愣住。
严明鸢又道:
“这同会不会算工钱有什么关系?”
何佩芳笑得更厉害了。
“没关系。”
她把怀里的薄册往上托了一点。
“下礼拜还去。”
“你若真想去,跟着一道。”
严明鸢答得很快。
“好。”
何佩芳已经走出去两步。
又回头。
“对了。”
“什么?”
“穿双旧鞋。”
“为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严明鸢看着她走远。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鞋。
没想明白。
第二日下午,何佩芳又来找她。
严明鸢正在宿舍里整理书。
见她进门,第一句便问:
“不是下礼拜?”
“今日不是去那里。”
何佩芳把手里一个布包递过来。
“替我拿一半。”
严明鸢接住。
“什么?”
“纸。”
“送哪里?”
“不远。”
两个人出了校门。
上海的天阴了半日。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
严明鸢跟着何佩芳走了几条街。
起初还记得方向。
后来拐进两条窄巷,便有些分不清了。
她没有问。
只默默记着经过的铺子和路口。
走到一间纸铺前,何佩芳停下。
严明鸢也跟着停住。
她抬头看了一眼招牌。
忽然觉得有些熟。
何佩芳已经进去了。
“走啊。”
严明鸢仍旧站在门口。
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随后才猛地想起来。
严既白给她的那张纸。
上面的地址就是这里。
她下意识往袖子里摸。
当然什么也没有。
那张纸还好好压在宿舍箱底。
何佩芳从里面探出头。
“严明鸢?”
“来了。”
她跟进去。
纸铺后面还有一间屋子。
比前头安静。
一张长桌占了大半地方。
桌上堆着不少纸。
有裁好的。
有写了一半的。
还有几本很薄的册子。
墙边放着几册旧书。
最里面坐着一个女人。
年纪看起来并不很大。
穿得也普通。
袖口卷起一点,正低头把桌上的纸一张张分开。
何佩芳把布包放上去。
“顾澜姐,东西拿来了。”
严明鸢脚步顿住。
顾澜。
她还没来得及找这个人。
人倒先见到了。
顾澜抬起头。
目光落在她脸上。
看了一会儿。
“严明鸢?”
严明鸢有些意外。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怎么知道?”
顾澜把手里的纸放下。
“听过。”
严明鸢已经猜到了。
还是问:
“谁说的?”
“你哥哥。”
她顿时来了精神。
“他说我什么?”
顾澜看她一眼。
“没说坏话。”
“那就是说过好话?”
“不多。”
严明鸢抿了抿嘴。
这确实像严既白。
何佩芳在旁边忍不住笑。
顾澜已经重新低下头。
她拆开布包。
里面果然是纸,另外还有几张写着字的旧纸片。
翻了两下,她忽然抬眼。
“字写得清楚吗?”
“还行。”
顾澜从桌边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帮我抄一份。”
严明鸢接过。
上面只有十来个名字,旁边还有几处地址。
她拉开椅子坐下。
顾澜又推来一张空纸。
“名字别错。”
“晓得。”
严明鸢低头蘸墨。
屋里很快只剩下纸页翻动和笔尖落下的细响。
何佩芳去了另一头理东西。
屋里只剩纸页翻动和笔尖落下的细响。
写到第四个名字,严明鸢忽然停住。
她把原纸凑近一些,又看了一遍。
“顾澜姐。”
“嗯?”
“这个是兰,还是岚?”
顾澜走过来看了一眼。
原纸上的墨已经有些晕,确实辨不清楚。
“先空着。”
“明日问本人?”
“嗯。”
严明鸢点点头,把那一处留了下来。
顾澜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
“以前抄过名单?”
“抄过一些。”
“难怪。”
严明鸢抬头。
“难怪什么?”
“知道不乱猜。”
严明鸢笑了一下。
“这个亏以前吃过。”
顾澜没有再问,转身回到桌子另一头。
严明鸢重新落笔。
写了两个名字,她还是没忍住。
“顾澜姐。”
“又怎么了?”
“我哥真没说过我什么好话?”
顾澜翻着手边的册子。
“有一句。”
严明鸢立即抬起脸。
“什么?”
“他说你很麻烦。”
严明鸢脸上的期待顿时没了。
何佩芳在旁边笑出声。
“这算好话?”
顾澜头也没抬。
“在他那里,大概算。”
严明鸢盯着她看了半晌,忍不住也笑了。
“行。”
“这倒像他说的话。”
前头忽然有人推门进来。
一阵风穿过纸铺,吹得桌角几张纸轻轻掀起。
顾澜伸手压住。
严明鸢也低下头,继续写下一个名字。
她回学校的时候已经不早。
陆秋琴坐在宿舍里擦头发,一见她进来便问:
“你去哪儿了?”
“出去了一趟。”
“又走错路?”
“没有。”
“真没有?”
严明鸢把书往桌上一放。
“今日有人带路。”
陆秋琴“哦”了一声。
“难怪。”
严明鸢懒得理她。
弯腰打开箱子,从最下面翻出那张折得很小的纸。
展开一看。
果然就是方才那间纸铺。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严既白临走前特地把这个地址给她,说真遇上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再去找顾澜。
结果她连纸都没拿出来,人倒先见到了。
陆秋琴从后面问:
“什么东西?”
“一个地址。”
“要去?”
严明鸢把纸重新折好。
“不用了。”
“为什么?”
“已经去过了。”
陆秋琴转过头。
“你不是才把地址翻出来?”
“所以才巧。”
“你自己找过去的?”
“不是。”
严明鸢把纸重新压回箱底。
“有人正好带我去了。”
陆秋琴听完,忍不住笑。
“那也算你没走错?”
严明鸢关上箱子。
“当然算。”
“路又不是我认的。”
那晚,严明鸢重新拿出前几日没有写完的信。
“已经到了”还在最上面。
“学校很好”也还在。
至于那句“床靠门,冬天大约会冷”,她看了半天,到底没有删。
她又往下添了几行。
同屋六个人,苏州、宁波、绍兴、常州、台州都有。
上海很大。
学校里的人也比她原先想得有意思。
写到顾澜时,她停了一下。
最后只写:
“哥给我的地址不必用了。我没有去找,人倒先见到了。”
“顾澜姐说你说我麻烦。这一笔先记着。”
写完,她自己笑了一声。
又在末尾添了一句:
“告诉春桃,我没有走丢。”
想了想。
再补:
“至少到今日还没有。”
这才把信折起来。
九月初,上海来的第一封信到了杭州。
没有寄去严府。
先到了平日收信的那间铺子,几经转手,最后才落到余梅桢手里。
春桃一听有信,手里的册子都顾不上收了。
“严小姐写的?”
“嗯。”
“写什么?”
余梅桢看她。
“你自己不是认字?”
春桃立刻凑过去。
“我就是懒得等。”
阿秀也从另一张桌边抬起头。
余梅桢把信展开。
才看了几行,嘴角便弯了一下。
春桃急道:
“笑什么?”
“她说床靠门,冬天大约会冷。”
春桃立刻道:
“我就说上海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
阿秀问:
“床冷同人生地不熟有什么关系?”
春桃噎了一下。
“反正就是有关系。”
余梅桢继续往下看。
春桃也跟着凑过去。
看到宿舍里一共住了六个人,她忍不住皱眉。
“这么多人住一间?”
“六个。”
“严小姐受得了?”
“信里没说受不了。”
春桃想了想。
“那就是还行。”
门外正好传来脚步声。
严既白进来时,恰好听见最后一句。
“既然决定了去上海,就不能再耍小姐性子了。”
“外面可由不得她。”
春桃回头。
“你倒一点不担心。”
严既白道:
“担心有什么用。”
他走到桌边。
“来信了?”
春桃立刻把信往他面前一递。
“你妹妹。”
严既白接过去。
看了没多久,眉梢便动了一下。
余梅桢问:
“怎么?”
严既白把信往下翻了一点。
春桃已经忍不住问:
“又写什么了?”
余梅桢从旁边看了一眼。
“她见到顾澜了。”
春桃睁大眼。
“这么快?”
严既白道:
“我让她不必特地去找。”
“她去了?”
“没有。”
余梅桢忍着笑。
“人自己碰上的。”
春桃立刻道:
“那就不算她不听话。”
严既白看她。
“你现在倒替她解释得快。”
“我说的是实话。”
阿秀问:
“还有呢?”
严既白又往下看。
这回倒笑了一下。
春桃更急了。
“又怎么了?”
“她说下礼拜要跟学校里的人去女工住的地方。”
“做什么?”
“教认字。”
春桃一下没声。
过了一会儿才道:
“她才去了几天?”
严既白把信重新折了一下。
“像她。”
春桃想了想,也笑起来。
“二老爷要是知道,怕是又要气。”
余梅桢道:
“那就先别让他知道。”
春桃立刻点头。
“对。”
“不能说。”
严既白看她。
“你倒答得快。”
春桃理直气壮。
“我替严小姐保命。”
阿秀没忍住笑出声。
余梅桢把信接回来。
正要折好,春桃忽然又道:
“等等。”
“还有没有写我的?”
余梅桢低头找了一眼。
还真有。
她看完,抬头看春桃。
春桃立刻问:
“什么?”
余梅桢道:
“她说她没走丢。”
春桃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她会走丢了?”
阿秀道:
“你送她那日说的。”
“我说的是人生地不熟。”
“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严既白把信从余梅桢手里接过去,又看了一眼末尾。
“还有一句。”
春桃立刻凑过来。
“什么?”
严既白道:
“至少到今日还没有。”
阿秀先笑出了声。
春桃盯着严既白。
“她是不是故意写给我的?”
“你问她。”
“她人在上海,我怎么问?”
“那就等她回来。”
春桃哼了一声。
“等她回来再算。”
余梅桢把信重新折好,收进木盒里。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
后库里刚点上灯。
一个新来的姑娘坐在阿秀身边,握着笔,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姓名。
春桃还站在桌边念叨:
“上海那么多人,她怎么一去就又碰上教认字的。”
严既白道:
“不是挺好。”
春桃想了一会儿。
“也是。”
灯下,那姑娘刚写完一遍。
阿秀接过去看了看,又把纸推回她面前。
“再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