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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初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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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便有人学着她,把头发剪短了。

也有人觉得她说得好,却依旧舍不得自己留了许多年的长发。

陆秋琴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

剪子举起来。

又放下。

严明鸢坐在床边看书,被她来来回回晃得眼睛都花了。

“你到底剪不剪?”

陆秋琴从镜子里看她。

“我再想想。”

“你都想一上午了。”

“头发又不是纸,剪坏了还能重抄。”

严明鸢觉得有理。

陆秋琴又抓起一绺头发,在耳边比了比。

“这样是不是太短?”

“还好。”

“这里呢?”

“也行。”

“那这里?”

严明鸢终于把书合上。

“陆秋琴。”

“嗯?”

“你自己照镜子。”

陆秋琴瞪她。

“不是你在旁边吗?”

“我又不是理发师傅。”

陆秋琴哼了一声。

又对着镜子看了半天。

最后还是把剪子放回桌上。

“算了。”

严明鸢抬眼。

“不剪了?”

“新女性也不一定非得短头发。”

“有道理。”

严明鸢低下头,重新翻开书。

陆秋琴正在重新挽头发,忽然从镜子里看她。

“你呢?”

“什么?”

“你剪不剪?”

严明鸢手里的书停了一下。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片刻后,把书放到一旁。

“剪。”

陆秋琴一下转过身。

“真的?”

严明鸢已经伸手。

“剪子给我。”

“你自己剪?”

“不然你来?”

陆秋琴立刻把剪子递过去。

“我来。”

严明鸢看她一眼。

“你自己的都不敢剪。”

“你的又不是我的。”

“……”

陆秋琴已经笑起来。

“坐好。”

严明鸢背过身去。

陆秋琴替她把头发解开。

长发一下散到背后。

她抓住一束,忽然又有些迟疑。

“真剪?”

严明鸢从镜子里看她。

“你怎么又来了?”

陆秋琴咯咯笑起来。

“行行行。”

剪子合下去。

咔嚓一声。

一截长发落到了严明鸢膝上。

陆秋琴反倒先叫起来。

“真剪了!”

严明鸢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你剪的吗?”

“我就是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那还我。”

“头发怎么还?”

“所以你快剪。”

陆秋琴笑得手都抖了一下。

“别催。”

“剪歪了可别怪我。”

严明鸢坐在那里没动。

“你方才不是很会比吗?”

“比和剪能一样?”

宿舍里另外几个人听见动静,也陆续围了过来。

赵慧珍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左边好像长一点。”

陆秋琴立刻道:

“你别说话。”

“为什么?”

“你一说我更看不准了。”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等最后一剪落下,严明鸢原先垂到背后的长发已经短到了耳下。

陆秋琴拿梳子替她理了理。

“看看。”

严明鸢抬起眼。

镜子里的人还是她。

只是露出了从前一直被头发遮住的一截脖颈。

看着轻了不少。

陆秋琴在后面问:

“后悔吗?”

严明鸢左右看了一下。

“不后悔。”

“就这样?”

“不然呢?”

她起身把落在衣裳上的碎发拍掉。

拿起桌上的书。

“上课了。”

陆秋琴看着她走出去,又转头看看镜子里的自己。

手摸到自己的长辫子上。

半晌,还是没剪。

学校里有几个高年级学生,隔几日便会出去。

严明鸢一开始没有特别留意。

后来发现她们出去时常带几本旧书、几支笔,还有裁得不太齐的纸。

那日下午,她在走廊碰见其中一个。

对方怀里正抱着一摞薄册。

严明鸢认得她。

姓何,名佩芳。

两人在课堂上见过几次,却不熟。

严明鸢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

“又出去?”

“嗯。”

“做什么?”

何佩芳道:

“教人认字。”

严明鸢脚步停下来。

“哪里?”

“女工住的地方。”

“你们一直去?”

“有空便去。”

严明鸢看了一眼那摞纸。

“还缺人吗?”

何佩芳也停下来。

“你想去?”

“嗯。”

“会教吗?”

严明鸢想了想。

“教过一点。”

何佩芳显然有些意外。

“你以前教过?”

“杭州有个夜校。”

“你在那里读书?”

“也读。”

严明鸢道:

“后来也帮着教。”

“会算账吗?”

“会一些。”

“工钱呢?”

“算过。”

何佩芳把她从头看到脚。

严明鸢被她看得有些莫名。

“怎么?”

“没什么。”

“你这个没什么是什么意思?”

何佩芳笑起来。

“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看着这么像个小姐,还会替人算工钱。”

严明鸢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本来就是小姐。”

何佩芳愣住。

严明鸢又道:

“这同会不会算工钱有什么关系?”

何佩芳笑得更厉害了。

“没关系。”

她把怀里的薄册往上托了一点。

“下礼拜还去。”

“你若真想去,跟着一道。”

严明鸢答得很快。

“好。”

何佩芳已经走出去两步。

又回头。

“对了。”

“什么?”

“穿双旧鞋。”

“为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严明鸢看着她走远。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鞋。

没想明白。

第二日下午,何佩芳又来找她。

严明鸢正在宿舍里整理书。

见她进门,第一句便问:

“不是下礼拜?”

“今日不是去那里。”

何佩芳把手里一个布包递过来。

“替我拿一半。”

严明鸢接住。

“什么?”

“纸。”

“送哪里?”

“不远。”

两个人出了校门。

上海的天阴了半日。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

严明鸢跟着何佩芳走了几条街。

起初还记得方向。

后来拐进两条窄巷,便有些分不清了。

她没有问。

只默默记着经过的铺子和路口。

走到一间纸铺前,何佩芳停下。

严明鸢也跟着停住。

她抬头看了一眼招牌。

忽然觉得有些熟。

何佩芳已经进去了。

“走啊。”

严明鸢仍旧站在门口。

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随后才猛地想起来。

严既白给她的那张纸。

上面的地址就是这里。

她下意识往袖子里摸。

当然什么也没有。

那张纸还好好压在宿舍箱底。

何佩芳从里面探出头。

“严明鸢?”

“来了。”

她跟进去。

纸铺后面还有一间屋子。

比前头安静。

一张长桌占了大半地方。

桌上堆着不少纸。

有裁好的。

有写了一半的。

还有几本很薄的册子。

墙边放着几册旧书。

最里面坐着一个女人。

年纪看起来并不很大。

穿得也普通。

袖口卷起一点,正低头把桌上的纸一张张分开。

何佩芳把布包放上去。

“顾澜姐,东西拿来了。”

严明鸢脚步顿住。

顾澜。

她还没来得及找这个人。

人倒先见到了。

顾澜抬起头。

目光落在她脸上。

看了一会儿。

“严明鸢?”

严明鸢有些意外。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怎么知道?”

顾澜把手里的纸放下。

“听过。”

严明鸢已经猜到了。

还是问:

“谁说的?”

“你哥哥。”

她顿时来了精神。

“他说我什么?”

顾澜看她一眼。

“没说坏话。”

“那就是说过好话?”

“不多。”

严明鸢抿了抿嘴。

这确实像严既白。

何佩芳在旁边忍不住笑。

顾澜已经重新低下头。

她拆开布包。

里面果然是纸,另外还有几张写着字的旧纸片。

翻了两下,她忽然抬眼。

“字写得清楚吗?”

“还行。”

顾澜从桌边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帮我抄一份。”

严明鸢接过。

上面只有十来个名字,旁边还有几处地址。

她拉开椅子坐下。

顾澜又推来一张空纸。

“名字别错。”

“晓得。”

严明鸢低头蘸墨。

屋里很快只剩下纸页翻动和笔尖落下的细响。

何佩芳去了另一头理东西。

屋里只剩纸页翻动和笔尖落下的细响。

写到第四个名字,严明鸢忽然停住。

她把原纸凑近一些,又看了一遍。

“顾澜姐。”

“嗯?”

“这个是兰,还是岚?”

顾澜走过来看了一眼。

原纸上的墨已经有些晕,确实辨不清楚。

“先空着。”

“明日问本人?”

“嗯。”

严明鸢点点头,把那一处留了下来。

顾澜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

“以前抄过名单?”

“抄过一些。”

“难怪。”

严明鸢抬头。

“难怪什么?”

“知道不乱猜。”

严明鸢笑了一下。

“这个亏以前吃过。”

顾澜没有再问,转身回到桌子另一头。

严明鸢重新落笔。

写了两个名字,她还是没忍住。

“顾澜姐。”

“又怎么了?”

“我哥真没说过我什么好话?”

顾澜翻着手边的册子。

“有一句。”

严明鸢立即抬起脸。

“什么?”

“他说你很麻烦。”

严明鸢脸上的期待顿时没了。

何佩芳在旁边笑出声。

“这算好话?”

顾澜头也没抬。

“在他那里,大概算。”

严明鸢盯着她看了半晌,忍不住也笑了。

“行。”

“这倒像他说的话。”

前头忽然有人推门进来。

一阵风穿过纸铺,吹得桌角几张纸轻轻掀起。

顾澜伸手压住。

严明鸢也低下头,继续写下一个名字。

她回学校的时候已经不早。

陆秋琴坐在宿舍里擦头发,一见她进来便问:

“你去哪儿了?”

“出去了一趟。”

“又走错路?”

“没有。”

“真没有?”

严明鸢把书往桌上一放。

“今日有人带路。”

陆秋琴“哦”了一声。

“难怪。”

严明鸢懒得理她。

弯腰打开箱子,从最下面翻出那张折得很小的纸。

展开一看。

果然就是方才那间纸铺。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严既白临走前特地把这个地址给她,说真遇上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再去找顾澜。

结果她连纸都没拿出来,人倒先见到了。

陆秋琴从后面问:

“什么东西?”

“一个地址。”

“要去?”

严明鸢把纸重新折好。

“不用了。”

“为什么?”

“已经去过了。”

陆秋琴转过头。

“你不是才把地址翻出来?”

“所以才巧。”

“你自己找过去的?”

“不是。”

严明鸢把纸重新压回箱底。

“有人正好带我去了。”

陆秋琴听完,忍不住笑。

“那也算你没走错?”

严明鸢关上箱子。

“当然算。”

“路又不是我认的。”

那晚,严明鸢重新拿出前几日没有写完的信。

“已经到了”还在最上面。

“学校很好”也还在。

至于那句“床靠门,冬天大约会冷”,她看了半天,到底没有删。

她又往下添了几行。

同屋六个人,苏州、宁波、绍兴、常州、台州都有。

上海很大。

学校里的人也比她原先想得有意思。

写到顾澜时,她停了一下。

最后只写:

“哥给我的地址不必用了。我没有去找,人倒先见到了。”

“顾澜姐说你说我麻烦。这一笔先记着。”

写完,她自己笑了一声。

又在末尾添了一句:

“告诉春桃,我没有走丢。”

想了想。

再补:

“至少到今日还没有。”

这才把信折起来。

九月初,上海来的第一封信到了杭州。

没有寄去严府。

先到了平日收信的那间铺子,几经转手,最后才落到余梅桢手里。

春桃一听有信,手里的册子都顾不上收了。

“严小姐写的?”

“嗯。”

“写什么?”

余梅桢看她。

“你自己不是认字?”

春桃立刻凑过去。

“我就是懒得等。”

阿秀也从另一张桌边抬起头。

余梅桢把信展开。

才看了几行,嘴角便弯了一下。

春桃急道:

“笑什么?”

“她说床靠门,冬天大约会冷。”

春桃立刻道:

“我就说上海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

阿秀问:

“床冷同人生地不熟有什么关系?”

春桃噎了一下。

“反正就是有关系。”

余梅桢继续往下看。

春桃也跟着凑过去。

看到宿舍里一共住了六个人,她忍不住皱眉。

“这么多人住一间?”

“六个。”

“严小姐受得了?”

“信里没说受不了。”

春桃想了想。

“那就是还行。”

门外正好传来脚步声。

严既白进来时,恰好听见最后一句。

“既然决定了去上海,就不能再耍小姐性子了。”

“外面可由不得她。”

春桃回头。

“你倒一点不担心。”

严既白道:

“担心有什么用。”

他走到桌边。

“来信了?”

春桃立刻把信往他面前一递。

“你妹妹。”

严既白接过去。

看了没多久,眉梢便动了一下。

余梅桢问:

“怎么?”

严既白把信往下翻了一点。

春桃已经忍不住问:

“又写什么了?”

余梅桢从旁边看了一眼。

“她见到顾澜了。”

春桃睁大眼。

“这么快?”

严既白道:

“我让她不必特地去找。”

“她去了?”

“没有。”

余梅桢忍着笑。

“人自己碰上的。”

春桃立刻道:

“那就不算她不听话。”

严既白看她。

“你现在倒替她解释得快。”

“我说的是实话。”

阿秀问:

“还有呢?”

严既白又往下看。

这回倒笑了一下。

春桃更急了。

“又怎么了?”

“她说下礼拜要跟学校里的人去女工住的地方。”

“做什么?”

“教认字。”

春桃一下没声。

过了一会儿才道:

“她才去了几天?”

严既白把信重新折了一下。

“像她。”

春桃想了想,也笑起来。

“二老爷要是知道,怕是又要气。”

余梅桢道:

“那就先别让他知道。”

春桃立刻点头。

“对。”

“不能说。”

严既白看她。

“你倒答得快。”

春桃理直气壮。

“我替严小姐保命。”

阿秀没忍住笑出声。

余梅桢把信接回来。

正要折好,春桃忽然又道:

“等等。”

“还有没有写我的?”

余梅桢低头找了一眼。

还真有。

她看完,抬头看春桃。

春桃立刻问:

“什么?”

余梅桢道:

“她说她没走丢。”

春桃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她会走丢了?”

阿秀道:

“你送她那日说的。”

“我说的是人生地不熟。”

“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严既白把信从余梅桢手里接过去,又看了一眼末尾。

“还有一句。”

春桃立刻凑过来。

“什么?”

严既白道:

“至少到今日还没有。”

阿秀先笑出了声。

春桃盯着严既白。

“她是不是故意写给我的?”

“你问她。”

“她人在上海,我怎么问?”

“那就等她回来。”

春桃哼了一声。

“等她回来再算。”

余梅桢把信重新折好,收进木盒里。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

后库里刚点上灯。

一个新来的姑娘坐在阿秀身边,握着笔,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姓名。

春桃还站在桌边念叨:

“上海那么多人,她怎么一去就又碰上教认字的。”

严既白道:

“不是挺好。”

春桃想了一会儿。

“也是。”

灯下,那姑娘刚写完一遍。

阿秀接过去看了看,又把纸推回她面前。

“再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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