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清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奇怪,停了停,不自然偏了偏头。
程柏明看着他。
苏云清眼神躲闪。
片刻后,程柏明道:“明日不去。后日我亲自去。”
苏云清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一起去?”
“我去查仓,你去看桥。”程柏明道,“带足人手,不进仓内。若发现异常,立刻退。”
苏云清这才松了口气,嘴上却道:“说得像我多想进那破仓一样。”
程柏明道:“你答应了?”
“答应。”苏云清重新拿起笔,低头在图上添线,“南乡桥也确实该看。”
程柏明看着他在图上添线。
灯火映着苏云清的侧脸,眉眼间还有一点没散的倔意。程柏明看着,心里那点担忧并未少,却又清楚地知道,苏云清说得没有错。
他不能把人困在安全处,又指望他永远自在鲜活。
苏云清不是笼中养着的名贵花木。他要见风,见雨,扎进泥土里,才会真正长成自己的样子。
程柏明低声道:“云清。”
苏云清笔尖一停:“又怎么?”
“后日听我的。”
苏云清想也不想:“看情况。”
程柏明看他。
苏云清与他对视片刻,改口:“若有危险,听你的。”
程柏明道:“一言为定。”
苏云清哼了一声:“程大人如今倒会讨价还价。”
程柏明道:“跟你学的。”
苏云清瞪他,却没忍住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见程柏明看过来,又不笑了。程柏明看在眼里,没有拆穿,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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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日天色微阴。
南乡离县城二十余里,前半段尚有官道可走,到了后半段,路便窄了起来。马车行得慢,车轮碾过碎石和泥土,时不时颠一下。路边田埂荒瘦,冬末的草色泛着灰,远处山坡被阴云压得低低的,像随时要落雨。
苏云清坐在车里,手里拿着南乡旧图,眉头越皱越紧。
“这图谁画的?”
张五在外头回道:“前任县衙留的。”
“难怪。”苏云清冷笑,“桥的位置都能错半里。”
程柏明骑马在旁,听见这话,侧头问:“差这么多?”
听到他的声音,苏云清安静了一瞬,但下一刻掀起车帘,指着远处山坡,解释道:“你看那条水道。图上画的是从桥东过,实际水流在西边。若照图修桥,桥基早晚被冲空。”
程柏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阴云压得很低,山坡下有一条不宽的溪流,雨季时大约会涨得很急。远处一座旧石桥横在溪上,桥面缺了几块石板,中间用木板搭着,看着颇不牢靠。
南乡桥到了。
桥边有几个村民正在挑担过桥,走到木板处都放慢脚步,小心行走。
苏云清一见,脸色便难看起来。
“先别让人过了。”
张五立刻带人过去拦。
村民原本有些不满,听说是县令带人来看桥,才纷纷退到一旁。
苏云清下了马车,绕到桥侧看桥基。程柏明跟在他身旁,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张五则带人往旧盐仓方向探去。
桥下水声不大,可桥基处已有明显冲刷痕迹。几块石头松动,缝里长着杂草。苏云清蹲下看了半晌,伸手拨开泥沙,脸色越发沉。
“不能再拖。”他说,“这桥最多撑到明年雨季。”
程柏明道:“要怎么修?”
“先停用,临时架木桥从旁边过。旧桥要拆半边,桥基得往下打,再在上游做一道矮石坎缓水。”苏云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若只补桥面,就是拿人命省钱。”
程柏明点头:“银子我想办法。”
苏云清看他一眼,难得没有嫌他扫兴。
旁边一个老农听见,忍不住上前问:“大人,这桥真能修?”
程柏明道:“会修。”
老农眼圈有些红:“去年雨大,我侄儿夜里挑粮过桥,木板断了,掉下去摔断了腿。后来家里没钱治,人到现在还瘸着。”
苏云清听得心口发沉。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块临时铺上的木板,忽然觉得那些木板不像桥面,倒像一层薄薄的侥幸。
侥幸没死人,侥幸还能用,侥幸今年雨小。
可百姓的日子,不能总靠侥幸撑着。
他对程柏明道:“桥要排在前头。”
程柏明道:“好。”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
程柏明神色一变。
那是张五约定的信号。
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