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那个呢?”
程柏明眼神冷了些:“不是邱家的人。身手更像死士。”
苏云清心里一沉。
死士两个字,比普通打手严重太多。
“冲我来的?”
程柏明点头。
苏云清沉默片刻,忽然道:“那说明我们查对了。”
程柏明看向他。
苏云清道:“若只是小贪小拿,他们没必要这么急。旧盐仓里一定有更要紧的东西,或者那条路牵着更上头的人。”
程柏明道:“嗯。”
苏云清想了想:“你要告诉萧承璟吗?”
“已经让人送信了。”
“他会插手?”
“他会派人盯着泽州府城。”程柏明道,“邱家既然连着府城,单靠永安的人未必够。”
苏云清点头。
说完正事,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程柏明看着他包扎好的手,问:“还疼吗?”
苏云清本想说不疼,可话到嘴边,忽然又改了主意。
“疼。”
程柏明眼神立刻动了动:“我让语英取止疼的药?”
“不用。”苏云清看着他,“你坐近些。”
程柏明一怔。
苏云清说完也有些不自在,却没有改口。
程柏明沉默片刻,依言坐到榻边。
两人离得近了,苏云清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寒气和墨香。大约是在前堂审了许久,程柏明眉眼间仍有疲色,只是强撑着不显。
苏云清忽然抬起没受伤的左手,碰了碰他的袖口。
“程柏明。”
“嗯。”
“今日桥上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程柏明眼睫微顿。
他当然记得。
苏云清看着他:“你说我是你最怕失去的人。”
程柏明没有躲避:“嗯。”
苏云清心口又跳快了些。
他原本想装作随意,想用几句玩笑遮过去,可程柏明这样坦然,反倒让他那些别扭都显得多余。
苏云清低声问:“为什么?我们……我一直把你当哥哥,喊你大哥,难道是因为我们成婚了?”
程柏明道:“不是。”
“因为苏家?”
“不是。”
“因为我若出事,你不好向京中交代?”
“更不是。”
苏云清抬眼:“那是因为什么?”
程柏明看着他。
灯火安静地落在两人之间。
过了许久,程柏明才道:“因为你是苏云清。”
苏云清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程柏明声音很低,却每个字都清楚。
“会嫌饭菜难吃,却还是吃完;会骂我不懂营造,却半夜替我改图;会怕麻烦,又见不得人受苦;嘴上说不管,心里比谁都放不下。”
苏云清怔怔看着他。
程柏明道:“我怕失去的,不是苏家公子,也不是帮我做事的人,更不是弟弟。是你。”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烛芯轻响。
苏云清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立刻低下头,像是怕被程柏明看见。
“你这人……”他声音有些闷,“平日半天憋不出一句好听的,真说起来又让人招架不住。”
程柏明没有说话。
苏云清缓了片刻,才抬起头。
他耳根红着,眼神却难得没有躲。
“那你听好了。”苏云清道,“我也不想失去你。”
程柏明眸色一深。
苏云清像是怕自己反悔,继续道:“不是因为别的。就是……你这个人。”
他说着声音轻了下去。
“虽然你有时候管得很宽,说话也气人,当了县令之后还总问银子,扫兴得很。”
程柏明眼底那点沉意终于融开,浮出极浅的笑。
苏云清立刻瞪他:“不许笑。”
程柏明道:“好。”
可他眼里仍是笑着的。
苏云清看得心口发软,又觉得不好意思,便把受伤的手往他面前一伸:“疼。”
程柏明立刻低头查看:“哪里疼?”
苏云清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唇角忍不住弯了一点。
“都疼。”他说,“所以这几日,我的图你来画。”
程柏明抬眼。
苏云清一本正经:“我说,你画。若画错了,我要骂你的。”
程柏明静了片刻,道:“好。”
苏云清愣了下:“你真答应?”
“嗯。”
“我会很挑。”
“知道。”
“我骂人难听。”
“听过。”
苏云清:“……”
他原本想吓住程柏明,结果反被堵住,气得轻轻踢了他一下。只是脚刚动,膝盖又疼,立刻皱眉。
程柏明无奈:“别乱动。”
苏云清靠回榻上,嘴上还不肯输:“你管得真多。”
程柏明道:“以后还会更多。”
苏云清看着他,半晌后轻哼一声。
“那你最好管得住。”
程柏明看着他,声音很轻:“尽力。”
窗外夜色深沉,风从檐下掠过。
前堂还有未审完的犯人,旧盐仓的账路仍未查清,邱家、泽州府、宁王府,那一条条线仍藏在更深的暗处。
可这一刻,屋里的灯火很暖。
苏云清靠在榻上,手上缠着布,膝盖还疼,心里却像有一块一直悬着的地方,终于落了下来。
他不知道前路会有多少麻烦。
但他知道,往后不论查案、修桥,还是同那些暗处的人周旋,他都不会只是站在程柏明身后。
而程柏明,也不会再把他推远。
他们会一同往前走。
哪怕路窄,哪怕风急,哪怕桥下水声汹涌。
总归有人伸手时,另一个人会牢牢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