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县衙时,天已经彻底阴下来。
刚进后衙,语英一看见苏云清手上缠着布,脸色都白了。
“少爷!”
苏云清立刻道:“小伤。”
语英眼圈一下红了:“都包成这样了还小伤?”
苏云清本想说两句宽慰,可他对着语英的眼泪向来没什么办法,只能看向程柏明。
程柏明道:“请大夫。”
张五已经去请人了。
不多时,县里的老大夫赶来,替苏云清重新清洗伤口。那伤看着吓人,好在没有伤到筋骨,只是掌心磨破得深,接下来几日不能沾水,也不能用力。膝盖则是磕青了一大片,需敷药散瘀。
老大夫一边包扎,一边叮嘱:“这手要好好养,别写字,别拿重物,别碰水。若再裂开,留疤不说,还要发炎。”
苏云清皱眉:“不能写字?”
老大夫道:“至少三五日别写。”
苏云清顿时比方才坠桥时还难看。
语英立刻道:“听见没有?三五日不许写。”
苏云清看向程柏明。
程柏明道:“听大夫的。”
苏云清:“你们如今倒是一条心。那能画图吗?”
老大夫不明所以,只以为这位公子不爱听医嘱,回道:“也别画图。”
苏云清:“……”
这下他彻底闭嘴了。
大夫走后,程柏明让语英留下照看,自己去了前堂审人。
苏云清原本想跟去,被语英死死拦住。
“少爷,您手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去审犯人?”
“我不审,我听。”
“听也不行。”
苏云清皱眉:“你如今胆子越来越大。”
语英眼眶还红着:“少爷若要罚,等伤好了再罚。现在不许去。”
苏云清被她堵得没话说。
他坐在屋里,手掌疼得一阵一阵,膝盖也酸胀。更难受的是,前堂那边正在审旧盐仓的人,他却只能坐在这里等消息。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苏云清便忍不住站起来。
语英立刻盯住他。
苏云清面无表情:“我喝水。”
语英端水过来,亲眼看着他喝完。
又过了一会儿,苏云清再次起身。
语英:“少爷?”
“我看雪。”
“还没下雪。”
“看云。”
语英:“……”
最后还是张五回来,才救了苏云清一命。
张五一进门,苏云清立刻问:“审出来了吗?”
张五看了看语英,又看苏云清。
苏云清道:“说。”
张五只得道:“抓到的两个,一个是邱家的人,一个嘴硬,还没招。旧盐仓里查出几只粮袋,上头有县仓旧印,虽然被刮过,但还能辨出来。仓后有新车辙,通往南乡旧路。”
苏云清眼神沉下来:“果然。”
张五又道:“大人让小的来回公子一声,叫您安心养伤,不必等他。”
苏云清冷哼:“他倒会安排。”
张五低头不语。
苏云清看他一眼:“还有呢?”
张五迟疑了一下。
苏云清眯起眼:“程柏明是不是还说了什么?”
张五硬着头皮道:“大人说,若公子非要去前堂,就让语英姑娘把门从外头锁了。”
程柏明显然也是知道苏云清的脾气和做派的。
苏云清:“……”
语英:“……”
屋里安静了一瞬。
语英小声道:“大人这法子……倒也不是不行。”
苏云清难以置信地看向她:“语英,你到底是谁的人?”
语英低头:“奴婢是少爷的人,所以才不能让少爷乱跑。”
张五默默后退半步。
苏云清深吸一口气,气笑了:“好,好得很。你们如今都跟着程柏明学坏了。”
可气归气,他终究没再往前堂去。
一来手疼,二来他知道程柏明今日受的惊不比他少。若他这会儿再不听话,只怕程柏明真能回来亲自把门锁上。
想到这里,苏云清耳根又不争气地热了一下。
他说那句话时的样子,又浮上心头。
是我最怕失去的人。
苏云清坐在灯下,低头看着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手,忽然觉得掌心更疼了些。
不是伤口疼。
是那句话落在心里,后劲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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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柏明回到后衙时,已近二更。
屋里灯还亮着。
苏云清靠在榻上,身上披着外衣,面前摊着南乡桥的图。只是他右手伤着,不能写,只能用左手拿着一截炭条,歪歪扭扭地在纸上画线。
程柏明进门便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沉了。
“苏云清。”
苏云清手一僵,慢慢抬头:“你回来了。”
程柏明走过去,拿走他手里的炭条:“大夫说了不能画图。”
“他说不能用右手。”苏云清理直气壮,“我用的是左手。”
程柏明看着纸上那几道扭得像蚯蚓的线:“画成这样,也不必勉强。”
苏云清:“……”
他恼羞成怒:“你懂什么?这是草图!”
程柏明没与他争,把图纸收起来,放到案上。
苏云清立刻要起身去抢,膝盖一疼,又坐了回去。
程柏明看见他皱眉,语气放缓:“膝盖疼?”
苏云清硬邦邦道:“不疼。”
程柏明蹲下,轻轻撩开他的衣摆,看了眼膝盖上的药布。
苏云清浑身僵住:“你做什么?”
“看伤。”
“语英已经看过了。”
“我再看看。”
苏云清耳根发烫,想把腿收回来,却又怕碰到伤,只能别扭地别开脸:“随便你。”
程柏明确认药布没有松,才放下衣摆。
“审得如何?”苏云清立刻转移话题。
程柏明在他对面坐下:“邱家的人招了部分。旧盐仓确实用来中转粮袋和银票。李成业在任时,县仓亏空的一部分粮,先以灾耗、鼠耗名义抹平,再由邱家车队运出。”
“运到哪?”
“府城邱家粮栈。再往后,账还没拿到。”
苏云清皱眉:“跑掉那人呢?”
“已经派人追。南乡几个路口都设了卡,他跑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