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看了眼里间,低声道:“苏公子今日受惊不小。大人不如先歇一歇,这些事属下盯着。”
程柏明没有答。
周衍顿了顿,又道:“大人若倒了,苏公子怕是要骂我们。”
张五立刻点头:“骂得不会轻。”
程柏明沉默片刻,终于道:“审到三更,若没有新供,先停。”
周衍和张五都松了口气。
他们如今算是看明白了。
劝程柏明休息,讲道理未必有用。
搬出苏公子,十有八九能成。
第二日,苏云清果然喝上了苦药。
药端进来时,他刚醒不久,脸色因伤还带着一点苍白。语英端着药碗,神情比平日还坚定。
“少爷,大夫说了,活血化瘀,必须喝。”
苏云清闻了一下,眉头立刻皱起:“这是什么味?”
语英道:“药味。”
“废话。”
语英把碗递过去:“趁热喝。”
苏云清看向程柏明。
程柏明坐在一旁,手边果然放着柿饼。
“喝完给你。”
苏云清冷冷道:“我不是小孩子。”
程柏明点头:“嗯。”
语英道:“那少爷自己喝。”
苏云清看了看药,又看了看柿饼,最后端起碗,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味从舌根一路冲到喉咙,苦得他眼角都红了。
程柏明立刻递上温水,又将柿饼放到他手边。
苏云清喝了两口水,才缓过来:“这药是谁开的?”
语英道:“昨日那位老大夫。”
苏云清记住了。
程柏明看他这副模样,眼底带了一点笑,却没敢太明显。
苏云清咬了一口柿饼,含糊道:“笑什么?”
程柏明道:“没有。”
“你就是有。”
程柏明从善如流:“嗯,有。”
苏云清:“……”
他发现程柏明如今认得太快,也很气人。
饭后,程柏明去了前堂。苏云清被勒令留在后衙养伤。
但他人留住了,心没留住。
不到半个时辰,便让语英把南乡桥的图纸拿来。
语英不肯:“大夫说不能画。”
“我不画。”苏云清道,“我就看看。”
语英犹豫:“就只是看看?”
“只是看。”
语英把图纸拿来,顺便把炭条和笔都收走了。
苏云清看着空荡荡的案头,气笑了:“你倒是防得严。”
语英道:“程大人吩咐的。”
“又是程大人。”
语英小声道:“少爷若不满,可以等程大人回来同他说。”
苏云清没话了。
他坐在窗边看图,越看越觉得程柏明昨夜画的线碍眼。可右手不能动,左手又画得丑,他看得心痒难耐,最后只好用镇纸压住图角,强迫自己只在心里改。
临近午时,萧承璟来了。
他没有让人通报太久,进后衙时只带了陆怀章。苏云清正用左手试图把一块柿饼掰成两半,掰得颇为艰难。
萧承璟一进门,看见他包着的右手,眉头便皱了起来。
“伤得重吗?”
苏云清下意识把手往袖里收了收:“不重。”
萧承璟看向语英。
语英立刻道:“掌心磨破得深,膝盖也青了,大夫说三五日不能写画。”
苏云清:“……”
萧承璟坐下,语气温和,却不轻纵:“南乡的事,我听说了。”
苏云清道:“消息倒快。”
“程柏明送了信。”萧承璟道,“我也派人盯着邱家,昨夜府城那边有动静。”
苏云清神色一凛:“什么动静?”
萧承璟看了眼他手边的图:“先说你的伤。”
“伤没什么好说的。”苏云清皱眉,“邱家怎么了?”
萧承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和程柏明倒真是越来越像。”
苏云清一愣:“哪里像?”
“都不把自己的伤当回事。”
苏云清立刻反驳:“我比他强多了。至少我会喝药。”
语英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苏云清当作没看见。
萧承璟道:“邱家昨夜想烧一间账房,被我的人拦下了。火没烧起来,人也扣住了两个。”
苏云清立刻坐直:“账呢?”
“抢出一部分。”
“有用吗?”
“要看程柏明怎么对。”萧承璟道,“账册上未必直接写着宁王府,但有几家铺号很眼熟,都是宁王府外管事常用的壳子。”
苏云清脸色沉下来。
邱家一动,便说明旧盐仓确实咬到了痛处。
萧承璟又道:“昨日桥下那人,不是邱家的普通打手。我的人查了他的路数,应当出自京中。”
苏云清一顿:“京中?”
“刀法短促,擅近身拿人,不像江湖人,也不像州府养的护院。”萧承璟道,“倒像某些府里专门养来办脏事的人。”
苏云清心里微寒。
他想过这事会牵到宁王府,却没想到动手的人已经可能来自京中。
那说明他们在永安查的东西,京里或许早有人知道了。
“宁王府?”他问。
萧承璟没有立刻点头:“未必能直接断定。但至少不是李成业这种人能养得起的。”
苏云清沉默下来。
萧承璟看着他:“怕吗?”
苏云清抬眼:“殿下怎么也喜欢问这句?”
“因为你昨天差点被人抓走。”
苏云清慢慢吐出一口气:“怕。”
他说得坦然。
萧承璟眼中反而多了几分欣赏。
苏云清又道:“但怕也不能装不知道。何况他们都冲我来了,我总得知道是谁下的手。”
萧承璟点头:“这倒像你。”
苏云清看他:“程柏明在前堂审人,殿下不去找他?”
“找过了。”萧承璟道,“他让我先来看你。”
苏云清耳根微热:“他叫你来的?”
“嗯。”萧承璟慢条斯理道,“他说你在后衙待不住,若没人同你说正事,你可能会左手画图。”
苏云清:“……”
语英低头忍笑。
苏云清面无表情:“程大人真是料事如神。”
萧承璟笑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木匣,放到桌上。
“给你的。”
苏云清警惕:“药?”
“不是。”
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把小巧的折尺,通体乌黑,像是某种硬木所制。尺面刻度精细,折合处嵌着细铜,展开后能量角度。
苏云清眼睛一下亮了。
他伸左手去拿,动作都轻了几分。
“这是匠人用的?”
萧承璟道:“嗯。山地造屋,常要量坡度。我那里正好有一把旧的。”
苏云清展开试了试,立刻爱不释手。
“这比寻常木尺方便多了。”他看了看刻度,“这里还能卡角?”
“可以。”萧承璟道,“不过你现在不能画图,只能看。”
苏云清抬眼。
萧承璟神色温和,却显然也是和程柏明、语英一伙的。
苏云清:“你们是不是都商量好了?”
萧承璟道:“没有。只是程柏明说,若我送你新图,你定会忍不住画,所以改送尺。”
苏云清:“……”
很好。
程柏明连这个都想到了。
萧承璟见他气得不轻,终于没再逗他,道:“邱家的账,傍晚会送到县衙。你若想看,可以让程柏明念给你听。”
“我又不是眼睛伤了。”
“但你手伤了,不能批注。”
苏云清把折尺收回木匣,语气硬邦邦:“那便让他写。”
萧承璟笑道:“看来他昨夜已经写过了。”
苏云清想起那张被画得像堤坝的桥图,表情一言难尽。
“写是写了。”他道,“水平很一般。”
萧承璟笑意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