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邱家的账册送到了。
程柏明回来得比昨日早些,身上却带着寒意,眉眼间也有明显疲色。苏云清本坐在窗边等,一见他进来,先把到嘴边的账册二字咽了回去。
“吃饭了吗?”
程柏明:“还没。”
苏云清看向语英:“摆饭。”
语英立刻应声出去。
程柏明在他对面坐下:“你不先问账?”
苏云清道:“问了你就能不吃饭?”
程柏明眼底微微一动。
苏云清被他看得不自在,拿起萧承璟送的折尺把玩:“别误会。我是怕你饿昏了,没人念账。”
程柏明道:“嗯。”
苏云清皱眉:“你又嗯什么?”
“没误会。”
苏云清更气。
饭菜摆上来后,程柏明确实吃了不少。苏云清盯着他喝完半碗汤,脸色才缓和些。
等撤了饭,程柏明才将几册账本放到案上。
苏云清立刻坐直。
程柏明道:“先说好,你只听,不写。”
苏云清举起包着的右手:“我写得了吗?”
程柏明看了眼他的左手。
苏云清立刻把左手也藏回袖里:“不写。”
程柏明这才翻开账册。
邱家的账做得比李成业谨慎许多。明账上只是粮价、车马、损耗和府城粮栈往来,暗账则用代称记载银票流向。什么“西院”“旧客”“三号铺”“山货”,看似零散,若不知内情,很难对上。
但程柏明已经从旧盐仓和李成业旧账里查出几处关键日期。
两边一对,便显出端倪。
“永安灾粮入仓后第三日,邱家账上记了一笔‘湿谷折银’。”程柏明道,“数额与县仓报损的数目相近。”
苏云清冷声:“把好粮说成湿谷,折银运走。”
程柏明点头。
“半月后,这笔银票分三路。一路入邱家府城粮栈,一路送往泽州旧军需官,另一路,记作‘西院’。”
苏云清皱眉:“西院是什么?”
“宁王府在京中有一处别院,外头人称西院。”程柏明道,“不过账上不会直接认。”
苏云清想了想:“若要坐实,必须有收银的人。”
“嗯。”程柏明翻到另一页,“这里有一个名字,严五。”
苏云清道:“宁王府的人?”
“宁王府外管事严柏的侄子。”
苏云清眼神一冷:“够近了。”
程柏明却摇头:“还不够。严五可以说是私下收受,宁王府未必知情。要往上查,须找到严柏,或找到银票最终入了哪家铺号。”
苏云清靠在椅背上,脸色不太好。
“他们做事真干净。”
“能做这么多年,自然不会留下太明显的把柄。”
苏云清沉默片刻:“桥下那个呢?”
“还没招。”程柏明道,“但他身上搜出一枚半旧铜扣,样式不是泽州的。”
“京中的?”
“像禁军旧制改的。”程柏明声音低了些,“有人把旧甲旧器拆散,流到私府里养人。”
苏云清听得心口发冷。
这已经不是贪墨粮饷那么简单。
私养死士,改用禁军旧物,牵涉只会更深。
屋里一时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苏云清才问:“这份账,能送京吗?”
程柏明道:“还差一口气。”
“什么?”
“人证。”
苏云清立刻明白:“邱家。”
程柏明点头:“邱家若肯咬出严五,账和人便能合上。若严五再被抓到,才可能咬到严柏。”
“邱家肯吗?”
“未必。”
苏云清冷笑:“也是。咬了宁王府,可能全家没命。不咬,兴许还盼着有人捞他。”
程柏明道:“所以要让他知道,宁王府不会捞他,只会灭口。”
苏云清看向他:“你有办法?”
程柏明没有立刻回答。
苏云清眯起眼:“你又想做什么?”
程柏明看着账册,淡淡道:“放出风声,说旧盐仓跑掉的人被抓住了,已经招出邱家私通京中,邱家账房也交了暗册。”
苏云清想了想:“逼邱家乱?”
“若邱家背后的人信了,必然急着灭口或转移证据。我们等他们动。”
“可若他们对邱家下手……”
“就让邱家看见。”程柏明道,“让他知道自己已经是弃子。”
苏云清不得不承认,这法子狠,却有用。
他看着程柏明,忽然道:“你在京中,是不是也学了不少这种算计?”
程柏明抬眼。
苏云清补充:“我不是说不好。”
他顿了顿,轻声道:“只是你用这些的时候,别把自己也算进去。”
程柏明静了片刻:“我会留心。”
“别只是嘴上应。”
“嗯。”
苏云清不太放心地看着他。
程柏明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放缓声音:“这次不会瞒你。”
苏云清心里一松,面上却道:“我可没说你瞒我。”
程柏明道:“是我自己说。”
苏云清轻哼一声。
片刻后,他又伸出左手,用指尖点了点账册:“这里,‘山货’是什么?”
程柏明低头看去。
苏云清道:“前后几笔都和银票有关,唯独这个‘山货’数目小,却每月都有。若只是遮掩,不该记得这么规律。”
程柏明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
“每月初七。”
苏云清道:“像例钱。”
程柏明眼神微沉:“给内应的。”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若“山货”是例钱,那就说明邱家在永安县内一直养着眼线。
而这笔钱从李成业任上一直持续到现在。
程柏明翻到账册最后几页,果然看到最近一次“山货”支出,就在三日前。
也就是他们决定去南乡之前。
苏云清脸色彻底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