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进说,他们要杀我,是因为我碍事。”
程柏明的手停住。
苏云清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声音很轻:“我从前在京中,人人都说我不务正业。画屋子,量地基,修些没用的亭台水榭。到了永安,竟然有人觉得我碍事,非杀不可。”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得意,倒有一点说不出的自嘲和怅然。
“程柏明,你说可不可笑?”
程柏明看了他很久。
“不可笑。”他说。
苏云清抬头。
程柏明道:“他们要杀你,是因为你查到了他们怕的地方。”
苏云清安静下来。
程柏明伸手扶住他未伤的那边手臂,声音低而稳:“苏云清,你做的事有用。很有用。”
这话比任何安慰都要重。
苏云清心口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我知道。”他别开眼,嘴硬道,“不用你特意说。”
程柏明没有拆穿,只扶他站起。
回到屋中时,药已经凉了。
语英重新端去热,苏云清坐在榻边,看着程柏明把两册薄账收进匣中,又加了两道封。
“明日审邱掌柜?”他问。
“嗯。”
“我还听。”
程柏明回头。
苏云清抢在他前头道:“不写,不久坐,疼了就走。”
程柏明静了片刻:“好。”
苏云清反倒有些意外:“你今日这么好说话?”
程柏明把匣子锁好:“因为拦不住。”
苏云清笑了:“程大人也有认命的时候。”
程柏明走过来,替他把搭在膝上的披风往上拉了些:“只认这一回。”
苏云清看他一眼,没再顶嘴。
这一夜,县衙灯火几乎未熄。
城南客栈被暗中围住,城西山货摊的摊主被盯死,陈松仍在签押房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名被活捉的黑衣人熬到三更,终于开了口。
他不认宁王府,只认严五。
说严五三日前入永安,住在城南客栈后院,白日不出门,夜里见人。南乡桥下的埋伏,也是严五安排的。
至于严五为何会有京中旧禁军器物,他说不知道。
程柏明没有再问。
知道与不知道,有时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严五还在永安。
天将亮时,邱掌柜被带到后堂。
一夜未睡,他看起来比昨日老了十岁。可即便如此,他仍强撑着不肯低头。
直到差役把那名服毒而死的黑衣人抬到他面前。
白布掀开的一瞬,邱掌柜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程柏明坐在上首,淡声道:“认得吗?”
邱掌柜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程柏明道:“他昨夜去杀方进。”
邱掌柜猛地抬头。
“方进没死。”程柏明继续道,“账也取到了。”
邱掌柜整个人晃了一下。
苏云清坐在屏风后,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便知道这人的心防已经裂了。
程柏明没有给他缓和的机会:“邱掌柜,邱家替人办事多年,如今事败,他们第一个要杀的不是本官,也不是苏公子,是你们自己的人。”
邱掌柜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
程柏明把方进交出的薄账放到案上:“严五不会救你。严柏也不会。宁王府更不会认你。你若不说,邱家上下就是替他们挡罪的死人。”
邱掌柜跪在地上,脊背一点点塌下去。
许久,他哑声问:“我若说了,邱家妇孺……”
“按律论罪。”程柏明道,“但无罪者,不牵连。”
邱掌柜闭了闭眼。
这一刻,他像是终于明白,自己盼的那只手不会伸来,伸来的只会是刀。
“严五在永安。”他低声道,“他住城南客栈,不用真名。玄记商号每年经他手送银入京,银票最终入的是宁王府西院名下三处铺号。”
程柏明问:“铺号。”
邱掌柜报出三个名字。
周衍在旁飞快记下。
邱掌柜又道:“泽州府城还有一处暗仓,账册原本都在那里。若严五察觉不对,会先派人去府城烧仓。”
程柏明目光一凛:“暗仓在哪?”
“城北马市后,挂的是皮货铺招牌。铺名叫玄升。”
玄升。
玄记。
苏云清心里冷笑。
连遮掩都懒得遮太远,是笃定没人敢查到他们头上。
程柏明又问了几处细节,邱掌柜一一说了。说到最后,他整个人伏在地上,像被抽干了力气。
天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得堂中一片灰白。
程柏明起身:“张五。”
张五立刻上前。
“带人拿严五。苏云清守客栈后门。周衍整理供词,封存账册。另派快马去泽州府城,给大皇子送信,让他的人先盯玄升铺,不要让人烧仓。”
“是!”
众人领命而去。
苏云清从屏风后出来时,腿有些发麻。
程柏明看见,立刻上前扶他。
苏云清没有逞强,只借着他的力站稳:“终于咬到严五了。”
“嗯。”
“可严五一拿,泽州府那边就会动。”苏云清抬头看他,“永安压不住多久。”
程柏明道:“所以要快。”
苏云清看着案上厚厚的供词和账册,忽然有种风雨将至的感觉。
旧盐仓、南乡桥、邱家、玄记、西院。
他们原本只是想查清永安粮仓亏空,替李成业旧案收尾,如今却像是顺着一根腐烂的梁木,摸到了整座屋子的根基。
而那座屋子,连着泽州,连着京城,也连着宁王府。
苏云清轻声道:“程柏明。”
“嗯。”
“这案子若往下查,就不是永安县的事了。”
程柏明望向窗外。
晨光落在他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从南乡桥下有人要杀你开始,”他说,“就已经不是了。”
苏云清沉默片刻,忽然道:“那就查吧。”
程柏明看向他。
苏云清脸色仍白,眼神却很清亮:“桥要修,账要查,人也要抓。既然他们怕见光,那就把灯点得更亮些。”
程柏明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张五去而复返,脸色极沉:“大人,城南客栈空了。”
程柏明眉眼一冷。
张五咬牙道:“严五不在后院,只留了两个替死鬼。后墙有暗门,昨夜应当就走了。”
苏云清心头一沉:“城门不是封了?”
“没出城。”张五道,“陆侍卫在城南发现了车辙,往南乡旧路去了。”
南乡旧路。
苏云清猛地抬眼。
那条路通向旧盐仓,也通向他们还没完全摸清的山路。
严五不是要逃出永安。
他是要去毁最后的证据。
程柏明当即道:“点人,追。”
苏云清几乎同时开口:“带上我。”
程柏明看向他的手。
苏云清抢先道:“南乡旧路分岔多,旧桥、废渠、盐仓暗道我都看过图。你带着我,比带十个不识路的人有用。”
程柏明没有立刻答应。
苏云清直直看着他:“你刚说过,这次不会瞒我。”
堂中一静。
程柏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定。
“备车。”他说,“苏公子随行,不下车,不近前。”
苏云清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挑剔:“条件真多。”
程柏明看他一眼:“不答应就留下。”
“……”
苏云清面无表情:“我答应。”
片刻后,县衙外马蹄声骤起。
晨雾未散,长街仍带着夜里的寒气。程柏明翻身上马,苏云清坐进马车,车帘掀起一角,望见南乡方向隐在雾中的山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