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他们要去办事,语英连忙取来外袍,又替苏云清把右手重新护好。苏云清本想自己披衣,被程柏明伸手接了过去。
他动作很自然,苏云清反倒僵了一瞬。
程柏明低头替他系好衣带,指尖没有碰到伤处,只在结尾时轻轻按了按:“走吧。”
夜色沉沉,县衙后堂灯火通明。
账房被带进来时,腿还是软的,几乎是被两名差役架着进门。他约莫四十来岁,脸色灰败,额角有一道新磕出来的血痕,嘴唇发抖,进门便跪下了。
程柏明坐在案后,没有立刻问话。
张五把从旧宅搜来的东西摆到案上:一截麻绳,一块塞口的布,两把薄刃短刀,还有从那名活口黑衣人身上搜出的半枚铜牌。
铜牌已经被磨得很旧,只剩边角一小处纹样。
程柏明看了一眼,递给苏云清。
苏云清接过去,道:“看着似乎是京中旧禁军器物改的。”
账房听见“京中”二字,整个人抖得更厉害。
程柏明这才开口:“姓名。”
账房哆嗦着道:“小、小人方进……原是邱家粮栈账房。”
“为何在邱家旧宅?”
方进磕了个头:“是邱掌柜把小人藏在那里的!大人明鉴,小人不是自己要躲,是邱掌柜说账册一出,谁都活不了,让小人先避几日。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小人只是记账的……”
苏云清轻轻嗤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堂中显得分明。
方进脸色又白了几分。
程柏明道:“你若什么都不知道,今夜也不会有人急着杀你。”
方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程柏明将那本邱家暗账翻开,推到案边:“‘西院’是谁?”
方进眼珠猛地一缩。
“‘严五’是谁?”
方进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程柏明语气仍旧平静:“今夜去杀你的人,一个服毒死了,一个还活着。你以为他不开口?”
方进喉结滚动。
程柏明又道:“邱家掌柜把你藏起来,是想留你做一张保命符。可他背后的人不这样想。你活着,他们睡不安稳;你死了,邱家也好,永安也好,都干净了。”
方进额上冷汗一滴滴往下落。
过了许久,方进终于哑声道:“小人若说了,大人能保小人的命吗?”
程柏明道:“你若不说,没人保得住你。”
方进浑身一颤。
程柏明继续道:“按律,私改灾粮、勾连官吏,罪不轻。可你若供出上家,交出实证,本官可据实上呈。”
方进抬起头,眼睛通红:“小人说……小人说。”
堂中无人出声。
方进跪直了些,声音发虚:“‘西院’不是铺子,是京中来人的代称。银票不直接送去京中,先送泽州府城的玄记商号,再由玄记转成货款,走药材、马料、皮货三路入京。”
程柏明问:“严五做什么?”
“严五是收银的人。”方进道,“他不常露面,每年只来泽州两三回。有时住玄记,有时住邱家府城粮栈。邱掌柜见他,都要避开外人。”
“严五背后是谁?”
方进咬了咬牙:“严柏。”
程柏明眼神微沉。
方进急忙道:“小人只听邱掌柜醉后说过一次,说严五不过是跑腿的,真正能拿主意的是严管事。银票到了京中,都要经严管事的手。至于是不是……是不是……,小人、小人不敢说。”
苏云清道:“你不敢说,账敢说吗?”
方进愣住。
程柏明眼里闪过一点极淡的笑意,又很快收回。
他问方进:“账在哪里?”
方进脸上露出挣扎之色。
张五上前一步,厉声道:“还想藏?”
方进吓得一抖,连忙道:“不在小人身上!小人只是怕邱掌柜翻脸,私下抄了一份分账。原账在府城邱家粮栈,小人手里那份……那份藏在永安旧宅。”
张五皱眉:“旧宅已经搜过。”
方进忙道:“不在柴房,在后院井台下。井台第三块青砖能撬开,里头有个油布包。小人原想着,若真出了事,就拿那账保命。”
苏云清听到这里,轻轻靠回椅背。
果然。
做账的人最知道账的厉害,也最怕哪日被账吞了命。
程柏明立刻看向张五:“带人去取。不要惊动陈松。”
张五应声而去。
方进听见“陈松”二字,眼皮一跳。
程柏明捕捉到他的反应:“你认识陈松?”
方进脸色僵住。
“说。”
方进不敢再瞒:“不算认识。小人只知道永安县衙里有个递信的人,邱掌柜从不叫他的真名,只叫‘山货’。每月初七,钱从小人账上出,经过城西卖山货的摊子送出去。”
“陈松就是山货?”
方进哆嗦着点头:“小人见过一次。前年秋税入仓后,邱掌柜在旧宅见他,小人远远瞧见过。是县衙里的小吏没错,姓陈。”
苏云清闭了闭眼。
县衙里有眼线并不意外,可真听见名字坐实,还是叫人心里生寒。
程柏明道:“他递过哪些消息?”
方进道:“粮仓盘点、巡检时辰、县令出行、账册调阅……还有这回南乡桥。”
堂中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苏云清站在一旁,眼神也变了。
苏云清右手伤口似乎又隐隐疼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包扎处,没说话。
程柏明的声音没有抬高,却比方才更冷:“南乡桥的消息,是谁让他递的?”
方进道:“邱掌柜。可桥下埋伏的人不是邱家的,是严五留下的人。邱掌柜说,只要苏公子没了,桥图、旧路、旧盐仓这些事便查不下去。若程大人乱了阵脚,后头也好收拾。”
苏云清听得一顿。
他知道对方是冲着他来的,却没想到理由这样直白。
程柏明搭在案上的手缓缓收紧。
苏云清忽然开口:“程柏明。”
程柏明侧头。
苏云清道:“我还坐在这儿呢。”
一句话,把堂中凝住的冷意轻轻拨开了些。
程柏明沉默片刻,才道:“嗯。”
方进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后背凉得厉害,连头都不敢抬。
不多时,张五回来了。
他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外头沾着泥和潮气。打开后,里面是两册薄账,一册记银票,一册记货路。纸页发黄,却保存得极好。
程柏明翻了几页,目光停住。
苏云清忍不住问:“有严五?”
“有。”程柏明道,“还有玄记。”
他又翻到后面,声音低了些:“这里记了三笔入京货款,收处都是‘西院严’。”
虽然仍不是宁王府明印,却已经比邱家暗账清楚得多。
若再拿住严五,便能把邱家、玄记、西院这条线连起来。
方进伏在地上:“大人,小人已经都说了,求大人救命。”
程柏明合上账册:“先押下去,单独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方进连连磕头,被差役带了下去。
堂中只剩几人。
张五忍不住道:“大人,陈松抓不抓?”
程柏明看了一眼更漏:“不急。”
张五一愣。
苏云清接话:“抓早了,他只会说自己收钱递几句闲话,未必知道上头是谁。既然严五的人还在永安,就让陈松再递一次。”
张五转头看向苏云清,神情复杂。
苏云清挑眉:“怎么?”
张五老实道:“苏公子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大人。”
苏云清立刻不高兴:“你骂谁呢?”
程柏明眼底的冷意终于散了些。
张五也知道自己说错话,赶紧低头:“属下不是那个意思。”
苏云清哼了一声:“下回换个夸法。”
程柏明道:“陈松继续盯。明日一早,把活口审了。再让邱掌柜见一见今晚死的人。”
张五立刻明白:“让他知道自己被弃了。”
“嗯。”
苏云清道:“严五若知道灭口失败,可能会连夜走。”
程柏明道:“城门已经封了。”
苏云清微怔。
程柏明看向他:“从陈松出县衙那一刻起,四门便只进不出。名义是查南乡流匪。”
苏云清笑了一声:“程大人动作倒快。”
程柏明没有接这句,只道:“张五,你派人盯城南客栈。严五若真在永安,未必会亲自出面,但他手底下的人一定会有动静。”
张五抱拳:“明白。”
众人散去后,苏云清还坐着,脸色比方才白了些,却强撑着没有露怯。
程柏明皱眉:“疼了?”
“没有。”
“脸色不对。”
“灯照的。”
程柏明看着他。
苏云清被看得烦了,只好道:“一点。”
程柏明俯身要扶他,苏云清却没立刻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