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泓德寺密阁小室。
青烟袅袅婷婷而上,不躁不扬,满室皆是沉雅温厚之气。
那香是往下沉的淡雅,裹着暖意与沉稳,以木质香韵为底,缀一丝甘甜,又隐一缕清辛。闻之便如踏入暮晚山林古寺,风静林深,远处钟声悠悠,一下下敲在人心深处。低沉厚重里偏偏透出一缕清扬,如禅坐入定之际,忽然透进窗棂的一束微光——静中藏动,沉里含生,有向上之气,亦有不绝生机。
此炉“菩提心”,以沉香坐镇、檀香温雅、安息香安神,又只点到即止地掺了少许郁金提气。分寸配比最是难得,亏得若绣低声软求,方丈从中周旋,郑百世首肯,玄慈师太亲自出面,才请动恰好入京的合香大家柳夫人,亲手调和成香。
室内静坐三人,皆久久不语,只望着那缕青烟默然。
良久,郑百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香气里:
“这孩子……不简单。前年太子被废,众皇子表面兄友弟恭,可天家的孩子,心眼里藏的是什么,谁都清楚。先送她离寺,回侯府去吧。”
他话音一转,望向身侧妇人,语气微沉:
“听说,夫人欲与太医令抑大人,议合离之事?”
柳夫人端坐席上,容色端丽如古玉碾成,眉目清和,却底蕴深致,一眼望去端庄雅正,再看则如雾里观花,莫测深浅。
她身着以宋制为骨、略融唐风的常服,弃盛唐高腰襦裙的张扬,取宋式低腰挺括之态,腰束素色绦带,身形修长而持重。宽袍大袖收敛有度,垂顺利落,少几分飘逸,多几分沉稳,却仍不失丝缎垂落的柔婉。衣料是极素的暗纹绫罗,色介青灰之间,静时如深潭无波,微动才见布间隐现缠枝莲纹,淡淡浮光,不张扬,自贵重。鬓间只一支素银缠枝钗,无珠翠堆砌,愈衬得肤光莹然,气度沉静。明明是绝色妇人,一身清寂如兰之气,叫人不敢轻慢,亦难窥真心。
闻言,她眸中微光微动,却只垂眸望着炉中青烟,指尖轻抵膝头,素色衣袖垂落如静水无痕。
她出身江南香药世家,自幼辨香识气、兼通药理,一手合香之术,连宫中尚香局都要礼让三分。前几年嫁入太医令抑家,本是门当户对的佳话,可她心在草木清烟,不在高门内宅,几番龃龉,早已同床异梦。此次入京,明为访友,暗里正是为合离一事奔走。
只是她素来沉敛,喜怒不形于色,纵心中翻涌,面上也只如这炉“菩提心”一般——
沉而不闷,清而不寒,静中藏锋,淡里有骨。
玄慈师太轻叹一声:“夫人一身合香绝技,心在山林烟霞,本就不该困于高门宅斗。”
柳夫人这才抬眼,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如月光落雪:
“大师说笑了。人间一炉香,燃的是别人,渡的,何尝不是自己。”
——
几日后,密阁外廊。
若绣捧着一方素色锦盒,缓步而来。
她本是侯夫人送到悦择身边的人,初时带着几分观望与疏离,这一年多,却被悦择一点点收服了真心。
悦择从不大张旗鼓,也不通什么惊世医术,只是心细、懂常识。
若绣初来月事那回,年少不懂忌生冷,贪凉受寒,小腹疼得蜷成一团,又羞于开口。是悦择悄悄瞧出她脸色不对,温声问清缘由,不声张、不戏谑,只凭着前世积累的食疗药膳、温和推拿与日常养护之法,给她煮暖身汤、揉按缓痛,细细教她经期避寒养护的规矩。
那些法子不似医家秘术,更像寻常人家细心长辈传下的稳妥经验,温和实在,竟真的一点点将她的寒痛调理妥当。
悦择自己也常说,这些不过是老辈传下的常识、粗浅的养生功夫,往后还要多向医馆、寺中师父请教,一边学一边用——恰好掩了她那些超出年纪的通透与稳妥。
自那以后,若绣便死心塌地。
她不懂主子为何这般早慧周全,只认一条死理:
悦择待她是真心疼惜,不是居高临下的主仆,是把她当人护着。
纵是侯府旧人,她也早已认定——此生只护史悦择一人。
廊下日光微斜,若绣一身青布裙衫,洗得干净挺括,步履轻稳,不见半分怯态。行至廊间,迎面便遇上一袭素雅身影。
若绣连忙敛衽行礼,声音轻软却不卑不亢:
“见过柳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