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脱下那双宫制云头锦履——鞋底薄而硬,好看,却硌脚。赤足踩上地砖,凉意刺肤,可她没缩。若绣忙捧来软履,跪着替她套上。布面贴肤,底子柔韧,脚趾能自然舒展,足弓处微微托起,像被一只手稳稳托住。
“真软。”悦择说。
若绣眼眶又热了,却只低头系带,手指灵巧地绕过踝骨,打了个活扣:“奴婢不懂医,也不会把脉,可奴婢知道——姑娘站得越久,脚底越凉;夜里翻身少,必是肩背僵着;早上漱口时咳一声,嗓子就哑三天……这些,比方子还准。”
悦择没应,只慢慢踱至西窗下。月光正斜斜切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痕清辉,袖下淤青未消,皮肉下筋络隐隐起伏。
若绣没跟过去。她转身去耳房取出黄铜风炉与紫砂壶,煨上半铫温水。敞开盖,白气袅袅,不烫,不散,恰如呼吸。又取来一块干净葛布,浸湿、绞干、叠成方寸,覆在壶口上——水汽遇冷凝成细珠,顺着布纹缓缓滑落,滴入下方青瓷盏中,声如珠玉轻叩。
这是她自创的“听水法”。
若绣不懂《易筋古引》,可她记得姑娘去岁冬日在泓德寺念生庵有几日夜里咳得厉害,守在榻边听喘息断续如破竹;后来姑娘闭门练导引,她便蹲在屏风后,凭呼吸起伏辨身子虚实;久而久之,又从沸水缓急,摸清了气息敛动的门道。
夜深,若绣伏在案边假寐,忽觉袖口一紧。
“若绣。”
“奴婢在。”
“明日辰初,王妈妈来前,你去库房第三排东首,取那只紫檀香匣。匣底夹层里,有半册《闺阁食疗手札》,页角焦黄,字是蓝靛墨写的。”
若绣一怔:“奴婢……不识字。”
悦择把梅核放进她掌心:“那就记它的样子——匣子右下角,刻着一朵半开的栀子,花瓣缺了一瓣。你摸三次,闭眼也能画出来。”
若绣郑重点头,把梅核攥进手心,硌得掌纹生疼。
翌日辰初,王妈妈准时踏进静尘院。不过一个屈膝弧度稍浅,转身迟了半息,她面色骤沉,袖中手如铁钳扣住悦择左臂,拇指狠压旧伤处——力道精准得令人胆寒。
悦择浑身一颤,鼻尖泛酸,却未退半分。就在那一瞬,她清晰看见:王妈妈掐人的手忽地一滞,眉头猝然拧紧,右手本能按向左胸,呼吸微促,唇色霎时褪作青白。
旁人只道是训斥用力,唯有悦择心头微震——昨夜灯下,她刚读完《药膳古方》中“心痹篇”;耳房内,若绣悄悄端出一碗陈米桂圆粥,粥温刚好贴在手边,琥珀色桂圆浮在粥面,温润安稳。
此时,若米端着那只粗陶罐,悄无声息立在耳房门口。她没进去,只把罐子往门槛上轻轻一磕,罐盖微启,一股酸甜微苦的暖香漫溢而出——山楂的凛冽、茯苓的醇厚、蜂蜜的温润,在清冷晨气里漫开,轻轻裹住整座静尘院。
窗外枯梅枝干嶙峋,寒枝缝隙间,悄悄拱出几粒青涩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