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明立于次位,一身海棠红褙子,鬓边金累丝蝶翅步摇随呼吸轻颤,笑容温婉,眼神却像淬了蜜的针,一寸寸刮过悦择的青布衣襟;
悦朗缩在她身侧,藕荷色裙裾微微发颤,见悦择望来,慌忙低头,耳坠上的小珍珠滚了一圈,又怯怯抬眼,飞快递来一个歉意的眼神;
悦喜站在第三排,圆眼睛瞪得溜圆,手心汗湿,几乎要捏皱帕子,却被身边嬷嬷死死按住手腕;
悦沁倚窗而立,手中一卷《香乘》翻至“龙脑”一页,指尖染着淡淡松烟墨色,目光沉静如古井,只在悦择经过时,极轻颔首,似赞,似识;
八姑娘悦音由乳娘抱着,抬眸时,不禁让人惊叹,好干净的一双眼睛。
“都到了?”老夫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如磬音落玉盘,满室俱静。
众女齐齐屈膝,声如珠落玉盘:“给祖母请安。”
唯悦择,慢半拍,礼更深——膝弯压至将触未触青砖,腰线绷成一道谦卑却不可折的弦,额头几近贴上手背。起身时,衣袖垂落,遮住袖中那只攥紧又松开的手。
就在此时,悦明启唇,声音如春水初漾:
“这位,就是从泓德寺回来的三妹妹吧?
站得这般靠后,安安静静的……倒像一株没人认得的野兰,开了也不知该往哪儿香。”
满堂屏息。连廊下扫地的婆子都停了帚。
悦朗吓得攥紧帕子,悦喜差点脱口“她才不是野兰!”——被嬷嬷一把捂住嘴。
悦沁翻过一页《香乘》,纸页沙沙轻响,像一声叹息。
悦择却未抬头,只再次屈膝,这一次,是对着上首老夫人,再一福,而后转向悦明,腰弯得更柔,声音却清亮如泉击石:
“二姐姐说得是。
孙女7岁便在泓德寺为太后娘娘祈福,不知侯府规矩,不谙姐妹情分,身份又薄,自然该立于末位,静观、默学、慎言。
往后在老夫人膝下承训,在闺学中习礼,在柳夫人座前学香……
若能学得半分持重,得姐姐们一句‘三妹妹懂事’,便是孙女之幸。”
她不辩“野兰”,不争“位置”,只将“静观、默学、慎言”六字,咬得字字清晰,如珠落盘。
老夫人端起茶盏,盖沿轻叩碗沿,发出一声清越微响。她啜了一口,眼皮未抬,只淡淡道:
“还算……懂事。”
三个字,轻如鸿毛,却重逾千钧。
悦明唇边笑意一滞,像被风骤然吹熄的烛火。她下意识摸了摸鬓边步摇——那蝶翅,竟真停住了颤动。
老夫人放下盏,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少女,最终落于悦择身上,语声平静,却如钟鸣鼎食:
“既回了家,便不是客。
请安、闺学、制香、侍亲、理账、通文……一样不能少。
好好学,好好活。
侯府的女儿,不靠颜色争宠,不凭口舌夺势——
靠的是,心正,手稳,步端,命硬。”
最后一句,她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掠过悦择袖口那抹青布,与腕间那枚旧玉。
晨光此时正穿过雕花窗棂,斜斜切过厅堂,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金线,不偏不倚,正落在悦择足尖前——那道昨日她曾凝望的裂痕之上。
她垂眸,看着那道光,也看着自己映在光中的影子:青衣素影,纤细却挺直,像一茎初生的兰,在百花丛中静立,不争不抢,却已悄然破土。
这一拜,是叩门。
这一立,是入场。
而那袖中半张药方、腕上旧玉、足下裂痕,皆是侯府闺阁大戏,悄然掀开的第一道幕布——
静,却暗流汹涌;素,却锋芒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