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三月,天光初透,气韵清润如新沏的碧螺春——不烫不涩,只一味温软回甘。风过处,似素绡轻扬,拂面无声,却把柳眼初绽、杏苞欲破的讯息,一缕缕捎进侯府深巷。
临赴百香阁前夜,悦择搬进了三房旧置的行园小筑。
辞别静尘院时,若绣、若米帮着打点行囊,院中的玳瑁小猫一路跟到院墙拐角,悦择心下不舍,索性将猫儿一同带上,自此取名滚地棉,往后便朝夕伴在她身旁。
此番迁居,并非寻常挪换住处,于九岁的史悦择而言,是一场静默却郑重的成人礼:她第一次以独立个体的身份,在偌大侯府的地界上,划下专属于自己的一处坐标。
静尘院平日人声熙攘,廊下丫鬟时常交头接耳,厢房内还时不时飘出姨娘们压低的闲话;而行园小筑坐落侯府西北角,一圈粉墙圈出僻静小院,青砖铺地,阶前爬着浅浅苔痕,东墙斜倚两株百年老杏,枝干虬曲宛若水墨落笔,逢春开得热烈肆意。粉白花瓣层层叠叠,风起便簌簌零落,铺满石阶、沾覆窗棂,就连她枕边一枚素缎绣蝶香囊,也浸染了淡淡杏香。
入夜她未点灯,借着溶溶月光试穿拜师新衣:月白褙子选用上等苏杭细绢缝制,袖口暗绣银线缠枝忍冬纹样,细密精巧,不近细看全然难以发觉。紫檀案头摆好束脩匣子,内里收松烟墨一锭、端砚一方,另有侯爷特意增补的古砚堂旧笺十张、沉香木镇纸一对;行囊侧边小布囊,分装少许云雾早粳米,留着去往百香阁闲暇煮粥度日。其余日用物件全依照柳夫人早前送来的备物清单置办妥当,就连墨锭上“玄玉”二字刻印,都与百香阁藏书楼檐刻纹纹样同源。
她蜷卧锦被,脚尖轻轻晃悠,指尖一遍遍摩挲衣襟上隐现的银线,忽然忍俊轻笑,又慌忙捂住唇齿,生怕惊扰停在窗棂的蓝翅短脚鹎。那小鸟歪头打量她片刻,振翅扎进漫天杏雨,羽翼沾着细碎月光翩然远去。
次日辰时三刻,荣寿堂正房檀香袅袅。
晨光斜切雕花槅扇,在金砖地面投下错落格纹。府中一众姑娘依照齿序分站半圈,裙裾层叠如盛放莲瓣,走动间环佩叮咚,恰似露坠荷盘。
紧挨老夫人朱氏身侧落座的,是四房庶长女、六岁六姑娘史悦沁。她腰背端直,膝头摊开一册《千家诗》,指尖正点在“桃始华”三字之上,纤长睫毛垂落,额间一点朱砂痣随匀净呼吸轻轻起伏,此痣乃是朱氏亲手点就,笑赞她“心有春色,不必借胭脂”。
长房嫡长女大姑娘史悦书年十三,身任昭阳公主伴读,常年在宫中修习课业,今日无法亲临,只遣下人送来一匣亲手抄录的《文心雕龙》节本,册子封皮题字风骨清劲,一如青竹疏朗。
余下诸女依长幼次序分列:
二房嫡长女二姑娘史悦明,年十岁,一身石榴红比甲搭配葱绿马面裙,鬓边簪着一朵含苞重瓣海棠,眉眼间藏不住满腔兴致;
二房嫡次女四姑娘史悦朗,七岁,闲不住悄悄用指甲剐蹭袖口金线绣蝶,唯恐绣蝶凭空飞走;
长房嫡次女五姑娘史悦喜,六岁半,生辰晚史悦朗半载,踮脚偷瞧姐姐袖口纹样,腕间银镯无意间滑至小臂,叮铃轻响,惹得周遭姊妹低头抿笑;
四房嫡次女八姑娘史悦音,年仅五岁,怀里抱着一只边角磨褪、左耳破损的布老虎,布偶是早年祖母朱氏所赐。
三房嫡次女七姑娘史悦桐年方四岁半,现下寄居苏州;三房嫡母自苏州寄来家书,随信捎去一匣苏式精致茶点,信中顺带告知史悦择:她的同房庶妹、三房庶次女九姑娘史悦佳方才满百日,仅比远在边关的五房嫡长女十姑娘史悦桃年长半月。
连日来,悦择白日埋首伏案修习课业,夜半返回小筑,勤练昔日泓德寺方丈所赠易筋古引,日复一日打磨之下,心性愈发沉稳平和。
她立在一众姊妹末位,月白褙子衬得肌肤莹润如新剥菱肉,发间仅簪寸许素银簪,簪头雕琢含苞杏蕊。垂眸敛气恭立,耳尖却悄悄泛红,袖口之下,左手拇指反复摩挲右手腕那只素银绞丝镯,九股银丝绞合而成,样式简约可伸缩,是玄慈师太临别所赠,临别叮嘱她:先自保,再立身。
朱氏目光缓缓落至史悦择身上。
老人指尖拨过一粒紫檀佛珠,语声平缓似古井静水:“去吧。百香阁不收浮躁心性,柳夫人不喜虚妄言辞。你牢牢记下三件事——眼观鼻,鼻观心;手不乱指,足不越界;心若空谷,方纳百香。”
这般细致叮嘱已是破格恩赏,寻常庶女出门拜师,大多只敷衍一句好生研习便作罢。
话音刚落,二姑娘史悦明莲步上前,屈膝福身,石榴色裙裾旋出一圈柔润涟漪:“祖母慈爱,孙女愿随同妹妹去往百香阁。一来沿路照料起居,二来借机开阔眼界,听闻百香阁之‘香’取自《楚辞》‘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孙女久盼亲身一闻阁中香气。”
朱氏手指在紫檀扶手上轻叩三下,声响沉稳如更漏滴答。她心知史悦明此行明面陪护、实则代为监察:庶女孤身投拜名士门下,倘若举止失仪,折损安庆侯府脸面;遣嫡女随行,既保全侯府体面,又可从旁提点约束。加之百香阁素来谢绝闲杂访客,却应允求学弟子至亲登门,此行合情合理。
“准。”朱氏颔首,视线掠过史悦明腕间赤金绞丝镯,正色提点,“入阁之后,你便只是悦明姑娘,而非二房嫡长女。柳夫人座前,没有侯府门第,唯存香道学问。”
史悦明面上笑意微顿,即刻再度躬身行礼:“孙女谨遵祖母教诲。”
荣寿堂请安礼毕,侯府后侧角门静静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