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乘素帷小轿静候巷口，竹制轿架不曾上漆，留存天然竹青原色，外覆素麻帷幔，形态蜷缩宛若初生蚕茧。

轿边侍立王妈妈，鬓间新添数缕白发，临行仍细心替悦择理正褙子领口，指尖在她后颈轻轻一顿，似在确认颈间胎记安好。她俯身低声叮嘱：“姑娘不必怯生。柳夫人收徒重在鼻根天赋，不问出身门第。您幼时闻灶间蒸糕香气便扒锅踮脚，雨后嗅到青苔气息便蹲地观蚁，天生一副识香灵鼻。侯爷暗中时时惦念姑娘日常起居，近段时日份例衣食皆已格外优待，此番离家，不必挂心日用开销。”

轿帘缓缓落下，周遭喧嚣尽数隔绝，内里只剩一片温软静谧。

小轿穿柳荫长径，柔丝拂扫轿帷；跨石砌溪桥，桥下流水叮咚，流云杏瓣倒映清波；行过郊外乡野，连片田垄纵横如棋盘，田间农人扶犁耕作，绵长山歌随风漫扬，唱词正是“春分麦起身，一刻值千金”。村村炊烟袅袅升腾，遥遥缠上栖霞山半山腰一缕淡青香篆。

百香阁隐于栖霞山缓坡之上，不似富贵园林堆砌金玉，反倒如同自山野破土而生的一枚青实：院墙经年风吹日晒晕出温润灰调，青瓦顶面覆一层初生青苔，正门门框为原木素檀，无雕无琢，悬一块沉香灰拓墨痕匾额，上书“百香”二字，远观淡得近乎无痕，近赏笔力筋骨苍劲，字字仿若自生香气。

阁门轻开，不见仆从迎驾。

青石阶前立着一名七岁小女童，双丫髻束素色绢带，一身洗得发白的苎麻布衣，身形纤瘦如新抽嫩竹，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尺，双手规整叠于腹前，指甲修剪圆润洁净。

见轿中客至，女童福身行礼，裙角稳立纹丝不动，语声清泠如玉石相击：“悦择姑娘，家师在漱芳斋等候。山风起时杏花会飘落盏中，不必拂去，静观花瓣浮沉便是。”

她侧首看向身侧史悦明，唇角噙浅淡笑意却未入眼底：“二姑娘一路辛劳。阁内备下松子糖与新焙雀舌，外苑听香榭临水而建，临风可闻百草气息，传闻能辨三百种草木呼吸，姑娘可往那边歇息闲游。”

史悦明脸上笑意骤然僵住。她原本盘算借机混入内堂，偷看柳夫人调香授课，早早备好趣话打趣传闻冷僻的女先生。

可眼前小小引路童，言辞通透规整，礼数森严如尺，字字划出不可僭越的界限，俨然百香阁第一道香篆凝成的守门人。

悦择提裙拾阶而上，裙裾扫过青砖，卷起零星杏瓣旋舞。

刚行至门楣之下，山间劲风忽起，卷走她袖间半片残杏，悠悠坠落在青石门槛之上，恰卡在天光与阴影交界：一半沐暖阳，一半卧阴翳，静待叩门启阁。

自此春阳破雾，香途初启。

真正的修行从不在炼香配药之间，而在一片杏花落地之前，人心能不能率先落定安稳。

【附：本章侯府姑娘长幼名录】

1.史悦书｜大姑娘·长房嫡长女｜13岁，昭阳公主伴读

2.史悦明｜二姑娘·二房嫡长女｜10岁

3.史悦择｜三姑娘·三房庶女｜9岁，赴百香阁拜师

4.史悦朗｜四姑娘·二房嫡次女｜7岁

5.史悦喜｜五姑娘·长房嫡次女｜6岁半

6.史悦沁｜六姑娘·四房庶长女｜6岁

7.史悦桐｜七姑娘·三房嫡次女｜4岁半，寄居苏州

8.史悦音｜八姑娘·四房嫡次女｜5岁

9.史悦佳｜九姑娘·三房庶次女｜满月

10.史悦桃｜十姑娘·五房嫡长女｜未满百日，身在边关，小于九姑娘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