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香阁初夜，烛火在窗纸上摇出细碎红影。檐角铜铃被晚风叩响三声，清越如一声悠长的叹息，落进暮色里。

她刚被引至西次间安置，二姑娘史悦明便跟了进来。

她十岁，是侯府二房唯一的嫡长女。父亲战死疆场，母亲寡居侯府，一生好强，却在命运上节节败退。小小年纪活得比同龄人更谨慎，也更争强。

她没有像野孩子那样扑上来，而是微微抬颌，步子轻而稳，上前一步，轻轻挽住史悦择的胳膊。动作明媚，却分寸十足，声音软而甜，是少女独有的娇气与体面：

“妹妹初来，许是怕生。百香阁是柳夫人私产，新宋第一香阁，规矩虽严，却也是府里姐妹最向往的地方。有我陪着，你少受些委屈。”

她是在立身份，也是在给台阶。

庶女不能抢，嫡女不能弱。

话未落，门畔静悄悄地立起一道纤细身影。

是素锦。

她才七岁，梳着双环髻，发间只簪一支细巧玉簪，温润如玉。身上是月白色软缎褙子，暗绣缠枝兰草，领口袖口滚着细银线，素雅却显贵，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她像个小仙童，眉眼清冽，气质空灵，却又带着小姑娘特有的鲜活。

手中一盏青瓷莲心灯，灯光温柔映得她眉目愈发明澈。

“二姑娘且留步。”她声音清嫩，像山涧泉水，却字字清晰，“师父有训：弟子初入山门，首夜须焚香守夜，以敬师道，以砺心性。二姑娘未拜师，便不必在此处叨扰。”

她语气客气，却不讨好——

一个七岁孩童，已懂得用规矩守住百香阁的门槛。

史悦明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爽，却转瞬即逝。她是嫡女，懂得在百香阁这种地方，把情绪压下去。

她漾开一抹柔笑，声音更甜：

“是悦明唐突了。素锦师姐说得极是。”

她松开手，又冲史悦择眨了眨眼，带着少女特有的炫耀：

“那我便不扰妹妹了。明日我再来看你，带二房特有的桂花糕给你。”

她说着转身离去，兰香轻淡。

走到门口时，她顿了顿，回头瞥了史悦择一眼，那点嫉妒像被风吹动的火苗，一闪而过，却迅速被压回心底。

她不敢乱。

侯府的女人，从来不能把情绪露在外面。

她低头谢过素锦，指尖拂过袖口缠枝莲暗纹，忽然懂了：

百香阁是柳夫人的私产，是新宋第一香阁，

这里的规矩，不在书页，而在气韵。

而素锦，才七岁，便已懂得用体面守住百香阁的尊严。

柳夫人的卧房，静谧如一幅淡墨晕染的宋人小品。

室内陈设简素却极尽考究，无半分喧嚣。

紫檀嵌螺钿的拔步床隐于素绡帷帐后，床头青灰釉冰裂纹香炉燃着雪参沉，气息清冽微苦，似初春山涧浮起的薄雾。壁上半幅米家山水，墨色氤氲，只题四字：

“养气存真”。

柳夫人倚在床头，已卸去外袍，穿一件月白色缠枝莲软缎寝衣，长发松松挽成垂挂髻，仅以一支素银簪固定。她手中捧一卷《杜工部集》，读得极慢，唇瓣微抿，温柔如江南春水。

见她进来，柳夫人目光温和一扫，唇角微扬：

“过来些。”

她慌忙趋前，刚要行礼，柳夫人轻轻摆手：

“免了。初来乍到，莫要拘束。”

柳夫人示意素锦递上参汤。素锦捧着青瓷碗，脚步轻盈得像踩在云间，动作利落又柔软，像一朵初绽的玉兰。

柳夫人先轻嗅，再试温，才缓缓饮下。这细致举动，落入她眼中，竟比任何珍馐都更令她心安。

她初来侍奉，笨拙得令人心疼。

递完汤，她站在榻侧，双手不知往哪放；铺褥时，竟误把艾绒软垫叠在云锦被面之下。

素锦轻轻“咳”了一声，却没有责怪，只上前两步，指尖细腻如蝶，轻轻将被褥理平。

“姑娘。”

身后传来小声的低唤，是丫鬟若米。她被大丫鬟若绣拉住站在门外，急得眼眶泛红，却死死忍住。

若绣轻轻摇了摇头，低声提醒：

“百香阁规矩重，莫添乱。”

她们是静尘院唯一两个跟着来的丫鬟，也是她在冷院里唯一的光。

此刻只能垂眸侍立，把满心的心疼藏住。

素锦看了她一眼，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嫌弃，只淡淡道：

“手稳些便好。香道先守心，心稳了，手才稳。”

她的语气像小大人，却仍是七岁孩子特有的软嫩，听来动人。

一连两日，史悦择便宿在柳夫人外间的乌木软榻上。

白日随素锦辨香、学香、识香谱，夜里打坐调息，日子清简却稳。

而二姑娘史悦明，居于百香阁内院的独立客房。

二房嫡女的排场，分毫未少。

丫鬟捧着食盒、暖炉、细软毯，一应规格皆按主子待遇，只为让她在百香阁住得体面。

头一日午后，日影斜斜，金辉透过窗棂洒进静室。

史悦明坐在窗边梨花木凳上，指尖轻拨兰草，语气看似漫不经心，却句句含着试探：

“妹妹可知，自夫人和离后这百香阁自当是柳夫人私产？新宋第一香阁，多少权贵求着来，府里姐妹能来一日的，屈指可数。”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史悦择，眼底藏着十岁小姑娘的好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