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百香阁内院浸在一层柔和的晨光里。
这是春日独有的柔和天光,不炽烈,不浮躁,漫过窗棂、檐角与青石案,空气中浮着淡淡檀烟。
史悦择清晨起身,便见素锦已在香堂前候着。
小姑娘才七岁,梳着双环髻,发间只簪一支细巧玉簪,温润如玉。身上是月白色软缎褙子,暗绣缠枝兰草,领口袖口滚着细银线,素雅却显贵,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她是百香阁嫡传大师姐,自柳夫人执掌阁中事务起便随侍身侧,是夫人一手教养的心爱弟子。年岁虽幼,辈分与资历却无人能及。
此刻,她眉眼清冽,气质空灵,却又带着七岁孩子独有的鲜活。见她来,她微微颔首,声音清嫩却沉稳有力,像一位阅历深厚的小师父:
“师妹醒了。师父在香堂内候着,今日要教你‘香墨’之术。”
她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大师姐风范。
史悦择心头一凛,连忙恭敬回礼:“有劳大师姐。”
在百香阁,年龄不是位次,资历与师承才是。
素锦是大师姐,她便是师妹。
这一点,她心里清楚得很。
二人并肩踏入香堂。
百香阁的香堂,是新宋顶级的制香圣地。
四壁立着紫檀木架,上面整齐陈列着百种千香——有南海贡香,有西域异香,有江南新采的桂蕊,也有深山百年老木的沉屑。
空气里浮动着沉稳与清冽交织的气息,却不刺鼻,像一幅铺开的香之画卷。
柳夫人坐在案前,已换了一身素色绛绡常服。
长发松松挽起,仅用一支玉簪固定,整个人静得像一汪深潭。
她看着史悦择踏入香堂,目光落在素锦身上,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随即转向史悦择,唇角淡淡一弯:
“今日教你做香墨。”
史悦择怔了怔。
香墨。
她知道百香阁有“墨香”,却从没想过自己能亲自动手制。
她恭敬垂眸,双手交叠于腹前,姿态谦逊至极:“弟子愿学。”
柳夫人点头,目光扫过素锦,语气平和却透着笃定:
“香为世家权贵之风韵,墨是文人墨客之风骨。
香墨相融,便是百香阁独步世间的独门技艺。
素锦,你先演示一遍。”
素锦领命。
她上前一步,立于香案正中,身姿虽娇小,气场却已然成型。
她没有丝毫怯场,指尖轻缓地在案上的香材间划过,像一位老练的匠人。
“金桂松烟香墨,取金桂蕊三分,去蒂留瓣;取黄山松烟七分,细碾无梗。”
她声音清嫩,却字字精准,“香与墨之比,三比七。蜜需用江南贡蜜,调和至不粘手。”
话音落,她已取来金桂蕊,用细玉镊小心翼翼去蒂,动作快、准、稳,花瓣完整无损。
随后取松烟,在细臼中研磨不过数下,便成了细如尘埃的香粉。
柳夫人眼中满意更浓。
这是素锦的天赋。
她五岁便能制出百香阁五级香品,七岁已是大师级水准。
史悦择看着那双手,心里明白:
自己要学的,还多着呢。
“好了。”柳夫人示意,“你是师父,教她手法。”
素锦转身,面向史悦择,微微躬身回礼,随即正色道:“师妹,随我来。”
她不再是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而是一位严谨的大师姐。
她手把手教史悦择去花蒂,力道轻得像拂过花瓣,语气耐心却严格:
“不可用力过猛。花蒂味苦,混入会毁香之气。百香阁第一规矩,去杂务尽。”
史悦择依言,手心微汗,动作笨拙。
素锦便轻轻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的力道,一遍遍地修整。
那双手温暖而有力,带着不容拒绝的引导。
“对了。心要静,手要稳。”素锦淡淡点评,“香道无捷径,一步错,满盘输。”
史悦择鼻尖一热,心里既惭愧又感激。
她是师妹,便要虚心受教。
接下来是研磨松烟。
素锦示范:手腕轻转,臼中香粉渐渐细腻如尘。
然后推至史悦择面前:“你试。香墨之基,在于细。”
史悦择握住细研杵,初时手心微颤,香粉在臼里起伏。
素锦站在一旁,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那目光像一面镜子,照出她的不稳。
片刻后,素锦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师妹,呼吸沉下来。心不静,香便不匀。”
史悦择深吸一口气,依言调整气息。
指尖轻而稳,研磨杵缓缓转动。
香粉渐渐从粗到细,从散到匀,泛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