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夜再次走进天刑司正殿,心情又不一样。
第一次来问剑,他只站在殿门口;第二次闯入殿内,带着气愤和质问;今夜来时惴惴不安……此刻才有闲暇,将殿内陈设环视。
殿内古朴,一张长案横于正中,木质沉黑,珩夜认出那是扶桑木——天地神木,日月所栖。万年成木,万年不朽,不腐不蛀,不畏火灼。
霞天剑的剑痕还在桌角,想来他是第一个,敢在天刑司掌教殿中拔剑的人——也可能是唯一一个拔了剑还能坐在这里喝茶的。
案上堆着山川脉案,一盏茶,早已凉透。殿中几座青鸾铜灯,灯焰静如凝脂。
仙使上前将冷茶撤去,热茶汤雾氤氲,却填不满这一殿清冷。
这大殿素雅,远不如他的龙宫华贵,但珩夜却看出一样的孤寂。
但如果是两个人——珩夜看向月芜的背影——便觉得刚刚好,安宁,还不拥挤。
珩夜从怀中取出一颗夜明珠,在那灯前比划大小,又换了几种光华各异的仔细挑选。
月芜眉眼微动:“你做什么?”
“我想看会儿脉案,”珩夜找到走近他的理由,“这灯不够亮。”
珩夜将灯烛取下,换成他的夜明珠,一颗、两颗、三颗……
殿中暖黄古旧的烛火颜色被替换,一种更温暖、更柔和明亮的光芒将殿内填满。
“……”那夜明珠的华光一看便是世间罕有,那龙却像糖豆一样随意揣在怀里。
月芜看着他摆弄,伸手试了试,明珠表面竟是有温度的。
月芜垂手,任衣袖藏住他指尖触碰后的余温。
殿中的灯烛逐一换完,月芜看了片刻,评价:“娇气。”
珩夜朝他笑笑,心中不再敏感刺痛。
“好了,这样亮堂多了。”
他环顾殿内,客座只有座椅和小几,便走到门槛边问仙使:“能不能搬张桌案给我?”
仙使看向月芜,不敢擅自答应。
月芜道:“怎么?明珠有得,桌案就没有?”
“不是,”珩夜说,“我的都华而不实,怕你笑我娇气。”
月芜不知是自己精进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他已经把话说到那个地步,按常理,这小龙该拘谨些才是。
可珩夜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在他的天刑司里愈发自在起来,仿佛他方才的拒绝,只是一阵过耳的风。
珩夜如此坦然,他尚未想好如何应对。暂先按兵不动,以不变应其变。
月芜沉默之际,仙使圆滑老练,拱手道:“掌教给您安置在侧殿办公。要不,请渊侯移步?”
“侧殿?”珩夜愣住,他不知这回事。
仙使说:“今日未时,天官的仙使将南赡部洲的山川脉案送来,说天官部放不下了,请掌教代为转交。掌教知晓渊侯明日会来,安排我等安置侧殿,还吩咐我去水官部给您请位教谕。”
“未时?”珩夜皱眉,“未时初天官部仙使刚到极渊,和我说剩余的山川脉案尚未整理好。”
月芜瞥他一眼:“又被算计了?”
珩夜确实不快,但他聪颖,很快想通天官这样做的缘由:“他借来的三界十方众生籍册没用上,便想这样投桃报李。”
“把侧殿的桌案搬过来吧,这么晚了,水官部也不便打扰。”月芜丢下一句,转身落座。
珩夜道一声:“有劳仙使。我和你一起去。”
他正好去侧殿看看。
路上珩夜看仙使身形十分眼熟,问:“仙使,上回我来问剑时,通传的是不是你?”
仙使答道:“正是小仙。”
珩夜又想起:“昨日我和月芜在殿内争执,门外通知雷部行刑的,也是你?”
仙使笑说:“是我。掌教喜静,不爱假手他人,通常只叫人做些添茶送信的小事,因此只我一个侍立左右。”
珩夜问:“不知仙使尊名?跟随掌教多久了?”
“渊侯太客气。小仙奉言,侍奉的奉,言语的言。资质有限,迟迟没能更进一步,现在还是玄仙。侍奉掌教已有八百年了。”
“八百年……八百年来,他的大殿一直都那么空荡荡的吗?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奉言脚步顿住,偏头望向这位渊侯。
珩夜低头问:“怎么了?”
奉言朝他拱手:“渊侯。小仙斗胆说几句公道话。掌教是凡人升仙,背负仙规戒律,克己复礼。几千年了,连小仙都有三两好友,公务之余可以论道谈心,掌教却连休息的时间都不多。”
珩夜没有说话。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握紧。
奉言一揖到底:“昨日渊侯在殿中与掌教争执,却不知掌教并非有意讽刺。他只是习惯了不需要任何人。况且,今日脉案之事渊侯也看得清楚。天官计算,尚为人情;掌教计算,却为凡民啊!”
珩夜想起天刑司正殿里那张万年不朽的扶桑木案,想起枯黄的灯,想起他孤零零的月。这几千年的日子,他只听片刻都觉得窒息——可月芜过了几千年。
他缓缓吐出胸中凝滞的浊气。
昨天一场争执,彼时只看见自己,觉得自己被轻贱,殊不知今时看来,同样是他看低了月芜。
珩夜双手将奉言扶起:“仙使不必如此。我已经想通了,不会再自轻,也不会再看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