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前往侧殿。奉言推开门,退到一旁。
侧殿比正殿更小些,陈设相差无几,也是那冷冰冰的模样。
同样是扶桑木的桌案,案边几摞脉案,按方位、年份叠放。桌上还有一卷文书,珩夜拿起来翻看,是南赡部洲地脉损毁的明细勘合。
勘合原文边附有批注,字迹清劲端正,逐句列出修补地脉的方案和理由。
那方案用的是朱笔,用词冷峻,写明不同损毁处建议调办的人手数量和注意事项,以及天刑司会分派哪些人、如何镇压可能出现的邪祟。
边缘的理由用的是墨字,字形也更小些,逐一解释每个方案是如何思考得出的。
一看便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了。
珩夜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他伸手抚过字迹,像是想透过字,握住那人执笔的手。
其实他知道答案的,但他还是问,想得到那份肯定的答复:“这是月芜的字吗?”
“是,”奉言恭敬答道,“这份勘合原是前天送还水官部的批复。天官仙使来后,掌教命我去约水官部教谕明日的时间,后来又叫我顺带将这份勘合取回。掌教伏案许久,酉时将这份勘合亲自放入侧殿。”
珩夜没有回答。他把这份勘合小心翼翼收入怀中,沉默片刻,殿中寂静,灯烛光芒跳跃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微微一颤。
他眨了眨眼,说:“走吧。我们回去。”
奉言搬着桌案,路上珩夜想接手,奉言左右推拒,只笑说是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些小事,而渊侯能做的却有很多。
珩夜心中惭愧。
昨日他心绪不宁,在极渊中翻滚吟啸。今夜站在天官部门前,心中仍有踟蹰。
可昨日月芜同样为红线烦扰,今天却为他准备侧殿,写好勘合。
他对这条红线的回应是痴缠与茫然,月芜的回应,却是这样。
没有言语,没有承诺,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做了。
同样一张扶桑木桌案,同样一摞山川脉案。珩夜坐下来之后,目光却不在纸上,只落在月芜身上。
月芜翻页的动作停了一瞬:“怎么了?”
“没什么……”珩夜支着头看向他。
不是观赏,不是打量,是另一种连他自己都有些心惊的注视——好像在看一件早就该看清、却迟迟到现在才真正看清的东西。
甚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分辨的怜惜。
“只是在想:今日我,非昨日我。你境界精进,只在三言两语间;我心念回转,也只在一梦中。”
回转。一梦。不知这小龙回转了什么,又梦见了什么。
月芜又不接话。
但珩夜已经知道了。月芜就是这样的人——他的人之道让他连天都不信,他的掌教职责又为他塑了一层冰冷的外衣。不说,不表露,是他的常态。
可他修的既是人之道,难道能绕过七情六欲来修?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中你……”
月芜呼吸一窒,心口毫无预兆地起伏——他没问。他根本没问那个梦!
“珩夜。”他不得不打断他,连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珩夜只是想告诉他,那个梦让他回转了什么。他斟酌着措辞,想尽量不用任何绮丽的字眼。但月芜没给他机会。
月芜喉结微微滚动,好几息才慢慢松下来,声音压在嗓子里:“……你不是来问山川脉案?哪里不懂,拿过来。”
珩夜忽然明白——月芜不适应他人的靠近——哪怕靠近尚未开始。
既然月芜不愿,那便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
珩夜将自己有疑问的水脉和矿脉部分翻出,执卷坐到月芜身侧,将脉案铺在桌案一侧。
月芜侧身来看,二人的距离便接近了。
珩夜看见他白皙的脖颈,昨夜梦中的朦胧,此时无比清晰。
夜明珠将月芜的侧颜映亮,他的五官并不凌厉,近看反而柔美。
他的眉粗细适中,浓密长直,像剑,锋刃微微敛住眉心。
他的眼清澈,睫毛根根分明且纤长,在眼尾处微微卷翘,竟藏着几分俏皮的生动。
还有他的唇……
珩夜的心跳不可遏制地快起来,快得他害怕月芜都能听见。
“……”月芜皱眉,声音严肃起来,“又在想什么?”
“……”珩夜被自己的心跳搅扰得无措,脱口而出——“月芜……”他顿住,声音轻下去,“我能叫你月芜吗?”
月芜紧紧抿住嘴唇,看见珩夜泛红的面庞和那双懵懂又诚实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视线垂落,落到他嘴唇上。月芜抿得更紧了。
他早注意到月芜的唇形丰润。此刻却紧紧抿着,像撬不开的蚌。
“闭嘴,”察觉到他在看什么,月芜猛地别开眼,“再胡思乱想,就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