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就不辞职了,可不辞职就回不来,回不来就不会认识她。
她的精神世界那么丰富,对待任何人和事都能真诚,而他呢,他有什么?
他有一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四分五裂的家庭,母亲去世,父亲缺德。
小时候父母争吵的刺耳声音,何历酒后刻薄的嘲讽与鄙夷,每个假期被何历强行带走寄人篱下的窘迫难看,病床上母亲苍白虚弱的脸......无数零碎的记忆片段扎根在他的心底。
玻璃水杯摔在地上炸开,水在光滑的地板砖上四散逃开,何历指尖燃烧的香烟升起蜿蜒曲折的烟气。这些令他恐惧的东西一直紧紧追着他,只等着在微微放松精神的时候跳出来将他缠绕。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活的异常疲惫,任何事情都会令他感到痛苦,无论是悲伤的还是开心的,对于他来说都成了负担。
大多数时候大大小小的很多事情占据着他的脑子,没有一刻能够停歇,只有当手上做着那些重复的事情——揉面、打奶油、做饼干,这个时候他才能感到片刻的放松。
某种意义上,如果冰箱里出现的那些东西是他一个人面对,那大概率也会成为负担。但恰好这个时候翁韫出现了,于是那些事情那些东西就变成了值得珍藏的回忆。
每当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他的灵魂就会飞到过去,看到冰箱角落里出现的东西、看到翁韫拿着笔伏在桌前思考的样子,听着鼻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又或者是翁韫趴在窗前向外看的背影。
在那之后,灵魂就会飞回来,最终得以安眠。
可清醒的时候,翁韫那些真诚坦率的感情让何序无处遁形,他的自卑盖过要说出口的的冲动。
他自己放弃了高薪且有未来的工作,回来开了这样一家小店,不会有人一直爱吃甜品的,这家店能支撑他走完一生并且给翁韫提供好的生活吗?他身上的一切对翁韫来说会是负担吗?
但现在的沉默,是不是也已经对她造成了伤害?
这些成了何序心里面暂时解不开的结。
一天下午,店里来了几个客人坐在一起聊天,翁韫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何序在操作间里揉面团,两个人隔着一道半开的帘子,表现得和不认识一样。
翁韫点了一份抹茶蛋糕,何序给她送过去的时候餐盘里却多了一份新做出来的杏仁薄脆,巧克力洒在薄脆表面。
旁边客人发现了这一点,立刻问道:“店长,今天是有什么活动吗?为什么她点抹茶蛋糕还送杏仁薄脆?”
另外一位客人也附和:“店长,你们这的杏仁薄脆还有加巧克力的选项吗?单子上没看到啊?”
何序端着托盘站在原地,围裙上沾了面粉,手指攥紧托盘。他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还是翁韫替他解了围。
“我们是好朋友啦,”她语气轻快落落大方的说,然后转头看向何序,“不过杏仁薄脆加巧克力这个选项倒是可以加上去,你说呢?”
何序喉结微动,最终只点点头,然后继续回到操作间工作。
手底下揉着面团,眼睛却不受控的透过帘子被风吹起的缝隙看向翁韫那边,四目相对的时候,他立刻低下了头。
他不想把这个选项加到餐单上,巧克力杏仁薄脆应该是独属于翁韫的选项,有人点了他会做,但他不想写在黑板上,也不会记在菜单里。
翁韫敲了会儿键盘,然后看着窗外来往地行人发呆。
她心里没有不安,因为她确定何序喜欢她,那天晚上在废工业区装睡时听到的那些话她都记得,何序那些偷偷的碎碎念她都听到了。
可为什么在她清醒的时候就不敢说了呢?明明那天保护她的时候,何序比谁都勇敢。
“喜欢你”三个字有什么不敢的?她不是那种需要被小心翼翼对待的人,从小到大她摔倒了都是自己爬起来,大学志愿填的是离家最远的学校。
毕业之后她不考公务员不考研直接全职写稿,她父母刚开始不理解,后来也就随她去了,她从来不需要别人替她做决定,也不需要别人替她承担后果。
何序到底在怕什么呢?
翁韫在心里把这几天的事都想了一遍,心里满满生出一个顾虑——如果她一直等着何序开口,那么何序会不会永远都不开口?
何序也在想。
这段时间里,翁韫来店里的次数很少,每次门口风铃声响起的时候他都会立刻抬头,心里既紧张又充满期待。
如果来人真的是翁韫,他就会看着翁韫把包往椅子上一扔,随手把头发束起来,然后坐在沙发上写东西或者看书,又或者托着腮盯着窗台上的薄荷发呆。
有时候阳光刚好照在她的脸上,翁韫就会眯着眼睛往旁边挪一点,然后继续发呆。
这些他全都看在眼里,透过那扇卷起来的帘子看到她的侧脸,他也想走过去坐在对面,然后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说:“我想好了,我也喜欢你。”
但是他做不到。
有一天下午,翁韫来店里的时候带了一盆新的薄荷。
窗台上那盆被何序养的有点蔫了,好多叶子都有点发黄,翁韫对何序说是浇水浇多了。
“再浇下去,这盆就得姓水了。”她把新的一盆放在窗台上,旧的那盆挪到书架旁边,拍了拍手上的土。
“以后书架上这盆我让你浇的时候再浇。”
何序看着窗台上那盆新薄荷,叶子深绿,看着就精神。
“翁韫。”
“嗯?”她蹲在地上安装新到的小喷壶。
何序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最后说出口的是。
“我想到了一个新的配方,明天做给你吃。”
说完何序就后悔了,他哪里想出来一个新的配方,根本没有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