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激动得近乎失态的楚伦,英舒宜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很难将此刻这个如临绝境的男人,与新闻镜头里那个永远冷静庄重的北国君主、或记忆中那个内敛的金发少年联系在一起。
北国王室素爱马术,英舒宜偶尔会陪同那时还是王太子的贺奇去王家马场游玩。
贺奇玩性大,一旦策马奔腾起来,常常会忘乎所以,将难得来一趟的小舅舅忘在场边也是家常便饭。
其实英舒宜并不介意,他很有长辈风范地站在外围,含笑看着外甥纵马驰骋的英姿。
午后阳光正好,草场青翠,一道影子忽然笼罩下来,伴随着马蹄声,英舒宜转头,看到一匹神骏的黑马停在身前,马背上坐着身姿挺拔的金发少年。
是贺奇的弟弟,楚伦。
他刚十四,却已逼近一米八,骨架还未完全长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纤细感,在阳光下,金发灰眸,美好得像一幅古典画。
少年勒住马,低头看着英舒宜,用比几年前流利了许多、却仍带着异国腔调的汉语,清晰地唤他:“英。”
他似乎以为英舒宜落了单,有些局促地问:“你……会骑马吗?”
英舒宜其实骑术不错,但看着眼前漂亮又寡言的少年,恶作剧的心思忽然冒了出来。他仰起脸来不好意思一笑,随即摇了摇头。
那笑容晃了楚伦的眼。少年愣了一下,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
他牵着缰绳走到英舒宜面前:“要不要试着跑一段?别怕,我的马很温顺。”
等英舒宜点了头,楚伦小心翼翼地将英舒宜扶上马背,纠结片刻,他也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英舒宜身后。他的手臂从英舒宜身侧绕过,稳稳地握住缰绳。
黑马开始小跑起来,微风拂面。
靠在少年虽单薄却已初具轮廓的胸膛,嗅到阳光、青草和楚伦身上干净的气息,英舒宜后知后觉感到负疚,这样骗一个有点笨拙地展现绅士风度的小朋友,是不是不太道德?
他试图做点什么来弥补。
英舒宜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上次说……可以帮你传信给你母亲,不是随口说的。你放心,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你父王不会知道。”
身后的胸膛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沉默片刻,英舒宜听到他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多谢你的好意,但她未必想收到我的消息。”
国王需要子嗣,但不需要情人。而楚伦的母亲需要金钱,也不需要儿子。
英舒宜心头微软,却也知趣地不再多问。
那场短暂的共骑,成了记忆里一个泛着金色光晕的的美好碎片。
……
……
如今,昏暗的卧室里,英舒宜看着由那个少年长成的男人,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从来都不是同类人。楚伦在怎样的环境里长大,被怎样的规则塑造,内心遵循着怎样一套价值观,他或许永远也无法感同身受。
然而,哪怕无法“感同身受”,他们要长久地在一起,也必须理解彼此。
他沉默得太久,久到楚伦眼中的狂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恐慌取代。
楚伦误以为自己激烈的誓言起了反作用。他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气焰,语气变得哀切:“英,你要是真的喜欢燕城,舍不得这里,我答应你,以后每个月,都安排人护送你回来,住几天也好,只要……只要你别撇下我。”
从回忆和思绪中抽离,英舒宜听到这近乎乞求的妥协,心中升起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尖锐的刺痛。
他不喜欢楚伦时不时的猜疑、躲闪,也不喜欢他突如其来的深情款款。
看着楚伦那双盛满不安的灰眸,英舒宜冷不丁地降下那把在楚伦头上悬了一整天的利刃。
“撇下你?”英舒宜微微挑眉,“是你,现在有‘新人’了!昨晚过得如何,陛下?还愉快吗?”
楚伦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像是被迎面狠狠打了一拳,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脑中嗡鸣,随后,他便被丢进了冰天雪地的深渊,四肢百骸都被冻得僵直。
那只原本紧紧攥着英舒宜的手猛地松开了,楚伦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在英舒宜清澈而冷静的注视下,他所有算计、侥幸、虚张声势,都无处遁形。
英舒宜看他这副瞬间被击垮的模样,心弦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了?可英舒宜需要让他知道自己当初的感受。
然而,楚伦没有暴怒,没有辩解,他只思索片刻,便双膝一软,直挺挺地朝着英舒宜跪了下来!
他伸出手臂,紧紧圈住英舒宜的小腿,将额头抵在英舒宜的膝盖上。楚伦颤抖着,一声不吭。
两三分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英舒宜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这算什么?
沉默的忏悔?
他忍无可忍,试图用被楚伦握着的脚踢开他,低吼道:“松手!你还有理了?说话!别给我装哑巴!你刚才不是很能说吗?这就是你所谓的‘爱’我?”
可楚伦依旧沉默不语。
比起被指责“出轨”,此刻让楚伦感到灭顶之灾的,是英舒宜话语里透出的冰冷事实——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
一整天,楚伦都在混乱的记忆里挣扎,抱着最后一丝荒诞的侥幸:或许只是噩梦,或许……那荒唐的一夜并不真正存在。
可英舒宜掐灭了他的幻想。
如今,爱着英舒宜的人是他,亲手毁掉了这段感情的人也是他。
他口口声声的爱,甚至变成了伤害爱人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