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怎么办?
道歉吗?只要开口说“对不起”,就等于承认了这一切的荒唐和罪行,他亲手将裁决权递到英舒宜手里。
而一旦道歉,英舒宜就有了名正言顺离开他的理由——光是想一想这种可能,就让他痛得灵魂抽搐。
不道歉。
他不要道歉!
可不道歉就能挽回吗?就能当一切没发生吗?
楚伦惶然,他被教导如何应对国家间的博弈。先王和那些老练的政客教他,没有永恒的朋友或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他可以合纵连横,可以背信弃义后再握手言和,也可以在谈判桌上唇枪舌剑。
他有智囊团,有首相,整个国家机器与他站在一起,楚伦总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哪怕不够光明,总有路可走。
可感情不是政治。
感情独一无二,珍贵而脆弱,它没有“暂时的敌人”或“未来的盟友”这种弹性空间,它是两个人的游戏,没有第三个帮手。
感情需要真心与诚实。
威胁、利诱、算计、甚至毁灭,这些方法可以用来对付赵观成,却无法用在英舒宜身上。
只要他一看到英舒宜,感性便压过了理性。
他承认自己很后悔,也很自责。
他比谁都不想发生昨夜那样的事。
而英舒宜……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他。
沉默之中,英舒宜忽然感到自己睡裤上传来一阵温热的潮湿。
低头一看,楚伦依旧维持着跪地抱膝的姿势,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腿上,肩膀却细微抽动起来。那片与他肌肤相贴的棉质布料,正在被越来越多的液体浸湿,迅速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是眼泪。
英舒宜诧异极了,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楚伦的金发。
他能感觉到楚伦的悲伤,但他没想过楚伦会悲伤至此。
英舒宜一直知道楚伦喜欢他,甚至可以说是一份偏执的迷恋,可他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份感情在楚伦心中究竟占据了怎样的位置。
平日里或威严或深沉的君主,此刻跪在自己面前痛哭,英舒宜心里那堵由愤怒筑起的高墙,似乎也被这泪水冲刷得松动了一些。
他只是希望楚伦理解他的感受。
沉默片刻,英舒宜才幽幽地开口:“楚伦,你现在是什么感受?后悔?害怕?还是自我厌弃?”
楚伦没有立刻回答,英舒宜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依旧不肯低头。
就在他准备继续追问时,楚伦僵硬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又猛地摇了摇头,像是无法用简单的“是”或“否”来概括内心的翻江倒海。
他终于抬头,脸上泪痕交错,灰眸被水光浸得一片模糊。他紧紧抓着英舒宜,嗓音嘶哑:“英,别离开我……求你了,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心中五味杂陈,英舒宜叹了口气,缓缓蹲下身,与楚伦平视,然后伸出手,有些强硬地捧起了楚伦湿漉漉的脸颊,迫使对方看着自己。
楚伦的眼泪还在不断地往外涌,可能先王离世时,他都未曾如此难过。
“楚伦。”四下寂静,英舒宜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登基的那一天,我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醒来……那时,我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看着楚伦骤然紧缩的瞳孔,继续问道:“你现在……哪怕有一点点理解我了吗?”
楚伦剧烈地颤抖,他猛地抓住英舒宜捧着他脸的手,指尖冰凉——他很想说“这不一样”,那怎么能一样?
他对英舒宜是爱,是渴望,是想要永远拥有!而赵观成……那只是个错误!
可是,话到嘴边,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无论动机为何、过程如何,伤害就是伤害。
“时至今日。”英舒宜陡然转厉,委屈道,“你还欠我一句‘对不起’。你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毁掉了我对你的感情!”
“如果那天晚上,对我做出那种事的人不是你,是别人……楚伦,你告诉我,我以后该怎么面对你?”
这尖锐的质问,终于击穿了楚伦最后的心防。
他再也无法承受,猛地伸出双臂,将蹲在面前的英舒宜紧紧搂进怀里。他将脸埋在英舒宜的颈窝中,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对方的皮肤和衣领。
“对不起……对不起,英……对不起……”他以为很难,但带着浓重哭腔的道歉,终于冲破了那紧闭的牙关。
有了第一声,就有第二声,第三声……楚伦仿佛要将这漫长一日里所有恐惧、逃避和悔恨,都融进这三个字里。
他终于说了出来。
或许,他还不能完全设身处地理解英舒宜当初的感受,但他已经痛苦地认识到,自己亲手破坏了某种极为珍贵的东西——他做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是我错了,舒宜,原谅我。”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