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防火门出来的时候,南侧主路已经堵了。
四辆车的引擎声,在码头南侧入口。车灯没开,但你听到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和拍卖会中场休息时安室透在耳麦里说的「进去了西北角」是同一个节奏。来的是同一批人,第三方没有从拍卖会撤走,他们绕了码头一圈,封住南侧出口,在等你。
安室透在耳麦里:「南侧三辆,西北一辆——在你后面,包夹。」
你靠在废弃冷库的外墙,铁梯生锈的味道还没从鼻腔散掉,手包夹层里是十七号给的集装箱坐标——KM-8872 东侧外侧。从你现在的位子走过去需要穿过整个码头堆场——至少六分钟,南侧主路被封,你只能从集装箱堆场的缝隙里穿过去,西北那辆车在追你的尾,你的退路只剩下两条:去KM-8872,或者回冷库,冷库没有第二个出口。
「他们知道KM-8872的位置。」你对着耳麦说。「封南侧和西北——封的是去集装箱的路。」
「他们在逼你放弃集装箱。」
「或者他们在等我进去。」你把陶瓷刀从手包里取出来,握在左手,拍卖厅里的情报已经不全了——十七号给你的集装箱坐标只是半张地图,情报在集装箱里,第三方要的也是集装箱里的东西,谁先到谁先拿。进了集装箱你就会被困在里面,不进——今晚所有的东西都白来,朗姆不会容忍白来的外勤。
耳麦里安室透:「你从东侧第三排集装箱后面绕,西北那辆车的视角被第四排挡掉九十秒,九十秒之后你到集装箱正面,我在灯塔上能守住南侧的三辆——但西北那辆进入集装箱正面的时间是一百零五秒,你有十五秒的时间差。」
「你只有四发子弹。」
「守三辆够了。」
「西北那辆——」
「我知道,拦不住。」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你在拿十五秒换集装箱里的东西,划算但不安全。」
你没有回答,你在想另一个问题:划算不划算从来不是你决定一件事的标准。情报组的培训材料里有一条风险评估公式——把任务成功率、情报价值、暴露概率、伤亡概率放进同一个方程。你的两位前任情报员在培训评估时给了你满分——公式全对,但他们没有注意到你从来不把自己的伤亡概率放进方程,你根本没把它放进去。它不配算一个变量。
你从东侧第三排集装箱后面绕,九十秒。集装箱之间的过道很窄——肩膀蹭过铁皮,铁皮还留着白天太阳的余温,西北方向的车灯扫过第四排集装箱——没照到你,你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水泥地上。鞋拎在左手——和陶瓷刀同一只手,赤脚跑过集装箱过道几乎没有声音。
耳麦里安室透没有报位置,你听见他在调整呼吸,他在瞄准。南侧三辆车进入了灯塔的射击窗口,你在脑子里算他的子弹路径——四发,三个方向。每一发的弹道不能交叉,因为交叉会暴露他的位置。他只有灯灭的那一秒可以开枪,一秒之内四发不出声的子弹。你算完之后想了一下——这个人如果真能做到,那是你见过的第一个能把灯灭的一秒拆成四份的人,你在集装箱过道里跑的时候意识到你有点想看他试一次,和任务安全没关系——你只是想知道他到底能不能。
你到了集装箱正面。
KM-8872 暗红色集装箱。位置在码头东侧最内侧——一个死角。左右两侧被另外两个集装箱夹在中间,只能从正面进入,正面是一扇普通的海运货柜门,没有标识,没有封条。你花了两分钟检查门缝里有没有绊线,没有,两分钟检查门锁。没有——根本没锁。
耳麦里安室透:「西北那辆车还有十五秒。」
你看着集装箱的门,没锁,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十五秒够你进去——但进去之后你就只有左手一把陶瓷刀和对一个你还没见过的对手的猜测,你不知道集装箱里有没有第二个人。你不知道门缝里有没有你没检查到的绊线,你不知道十七号给的情报是不是全套——她说KM-8872有货运排期表,但没说集装箱里面有没有人在等。
你算了一遍,中转仓库编号、货运时间表、军火类型、来源地——每一条都够朗姆在情报组桌面上的下一轮布置。这些数据离开码头之后你不一定拿得到,第三方在封码头——他们封第一次就不会封第二次,今晚是唯一窗口。
「你要进去。」耳麦里安室透说,不是问句。
「十五秒够。」
沉默,一秒钟,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你没有预料到的话——不是数据,不是位置参数:「你出来的时候外面的车不止一辆。」
「我知道。」
「你知道四辆车堵在一个集装箱正前方你出来的时候是什么局面——」
「安室透。」你打断他,你很少在任务里叫搭档的名字,你叫他的名字是因为你需要他知道这不是数据计算,这不是他可以替你优化的选择。「我在里面待多久取决于情报的厚度,情报不厚——我三分钟内出来,情报厚——你替我守住灯塔。西北那辆拦不住就不拦,但南侧三辆你不能放。」
「我在跟你说你的退路——」
「我的退路在集装箱外面,你不放南侧三辆,我的退路就在。」你没说「我死不死不重要」——不需要说。你知道他听到了你这句话里没说的那一半。
你打开集装箱的门,门轴没有声音——上过油。你走进去。没有回头。
耳麦里安室透没有说话,但你听见了他的呼吸变了一次——变浅了。
你走进集装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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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装箱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标准四十英尺货柜,不是空的。里面堆满了木箱——军火箱,没有武器,空的。箱体上的标签显示这批军火已经在三天前转运到了另一个地址,你快速扫了一遍标签上的转运编码——六个字母三个数字。不需要拍照,你可以背下来。
真正的收获在集装箱最里面,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货运排期表,纸张已经泛黄——至少贴了两个月,上面列了接下来三个月的军火中转安排:货物类型、来源地、目的地、中转仓库编号。第三行。东京湾。港区。中转仓库编号 TK-33。
你听到外面——四辆车,轮胎碾过码头的水泥地——声音从齿缝里传过来,先听到的是碎石被轮胎压碎的声音,然后是刹车片在潮湿空气里的尖叫。你把手写排期表从墙上撕下来,叠好,放进手包的夹层。
第一辆车在集装箱正前方二十米停下,车门打开,三个人——灰色大衣在驾驶座没下来,下来了两个,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都穿黑色外套。高个子手里有枪——是冲锋枪。短管,折叠托,近距离压制用的。
耳麦里安室透的声音:「第二辆和第三辆堵在西南和东北,第四辆在正面——在你正上方,四辆车到位的时间比预判快了八秒。」
「八秒——」
「他们知道你在这里,一早就等着的。十七号的情报是双面胶,她把情报贴在墙上,也贴在第三方的耳朵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风在他那里变过,他移动了。从灯塔边缘往下,他在灯塔梯子上。
「现在下来等于放弃南侧——」
「南侧三辆已经停了,停在原地,他们不准备进——他们只负责看,任务只是看,看的人不会开枪。」他的呼吸在移动中保持平稳,每一步都在节奏上。「四辆车真正的战斗力在正面,高个子手里的冲锋枪不是唬人的——短管配折叠托,是室内战配置。他在等集装箱里的人先动手,他不急,但你在他射程之内。」
你靠在集装箱内壁上。左手陶瓷刀,右手按住耳麦。他在灯塔梯子上往下——你听出来他加速度的时候梯子踏板会响,他没有减速。
「你在下来。」
「我在下来。」
「你下来之后正面就是三个人对两个人——」
「我知道。」他的声音忽然清晰了——离开了灯塔梯子的金属回声,他在码头地面上,跑步。从废旧灯塔到集装箱正面的距离五百米。他跑的速度比你预估的快了三秒——你听到风切过他领口的啸声,他不是一个外围观察员应该有的速度,他跑得像是你已经在里面死过一遍了。
你没有跟他说不用下来,没有意义。他已经不是你耳麦里那个「只报位置数据不替你选」的声音了,他现在是一个在凌晨一点的码头上往集装箱正面跑的人,他在打破任务分工,打破的原因你还没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