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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下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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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歌替她收下东西,又给了赏钱,那几个管事便退了出去。

梁倾月回到房中,看着堆了半桌的锦缎珠玉,心里却有些疑惑:

贺止从前送东西,从不会这样大张旗鼓,更不会只派管事来,连封信也不带。

她转念又想:或许他忙,或许他正操持婚事,顾不上写。毕竟,赐婚圣旨都下来了。

她将那点疑惑压了下去,妥帖地收好。

***

接下来的日子,走礼、问吉、纳采、下聘……一应婚俗流程,一样不少。

郡王府派来的管事嬷嬷、礼官、媒人,来了一拨又一拨。

梁家老宅从未这样热闹过。

梁老夫人和梁叔母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始终挂着笑,像是把这些年得清冷一口气补回来。

梁倾月被筝姑姑拘在房中,继续学宫规礼仪,待人处事。

只是她不知道这回学的不再是普通的命妇礼仪,而是世子妃的规制。

筝姑姑教导时,偶尔会脱口而出“世子妃”三个字,说完便懊恼打一下嘴巴,说自己僭越了。

梁倾月学得认真,并未深想,以为筝姑姑让多学着些。

她听人提起贺止有一个兄长,元妃所生,自幼长于宫中太妃膝下,比贺止年长三岁。不过她从未见过。

梁倾月没往心里去,筝姑姑多教她一些,许是怕她日后与妯娌相处时失礼。

世子妃,想必定是高门贵女,礼仪待人定多有挑剔之处,多学些总没差子。

***

六月末尾,扬州入了伏。

蝉鸣如沸,一声高过一声,聒噪得人脑瓜子嗡嗡作响。

窗外的芭蕉叶被晒得蔫头耷脑,叶缘微微卷起,像是被火烤过一般。

梁倾月端坐窗前,提笔画一幅荷花图。

宣纸上已见雏形,碧叶亭亭玉立,花苞半开,似羞含怯,花瓣上的露珠将落未落。

春曲端着两碗酸梅汤进来,一碗递给筝姑姑,一碗搁在梁倾月手边。

瓷碗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姑娘歇歇,喝口酸梅汤散散暑气。”

梁倾月摇摇头,笔尖仍在细细描摹荷叶的脉络,一笔又一笔,平复烦乱心绪。

云妈妈一阵风似的从外面跑进来,裙摆卷起地上的尘土,声音过于兴奋都变了调:“姑娘!郡王府公子来下聘了!”

梁倾月笔尖一抖,一滴墨落在荷花瓣上,洇开一朵小小的墨痕。

春曲比她还激动,一把拽住云妈妈的袖子:“妈妈可看到长相了?什么模样?”

“那叫一个一表人才!仪表堂堂!”云妈妈一拍大腿,眉飞色舞,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俊的公子!”

梁倾月搁下笔,心跳得厉害,纵然说不清什么情意,但是未婚夫来下聘,怎能不激动。

“外头的箱笼都摆不下了!”云妈妈继续道,“一箱一箱的红色箱笼,从门口一直排到院子里,红彤彤一片,跟火烧云似的。老夫人让我来叫姑娘,快去悄悄瞅一眼。”

梁倾月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跟着云妈妈往外走。

八年了。她终于要见到他了。

***

还没走到前院,就听见人声鼎沸,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满院子喧闹。

满院子的红色箱笼,一台挨着一台,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所有空地。

朱漆箱盖上扎着大红绸花,在烈日下扎眼得很,像是把天边的火烧云搬到了院子里。

梁倾芳从廊下迎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笑着往院子里拽:“倾月,快来!这排场,扬州城怕是头一份!”

梁倾月被堂姐拽着往前走,脚下是青石板铺成的小径。

两边是开得正盛的花木,鼻间全是花香、草香,燥热的蝉鸣熏着她,她一时半会恍恍惚惚。

她心跳如擂鼓,一下又一下,重击心房,手心沁出薄汗。

院门外传来得得的马蹄声,清脆而有力,急促如奔雷。

少顷,守门的仆役高声唱道:“怀庆郡王府公子到——”

梁倾月脚步猛地顿住。

她站在台阶上,日光刺目,下意识抬手挡了挡光线,目光越过满院红绸箱笼,落在院门处。

一匹高头大马停在门外,枣红色的马身上披着锦缎鞍辔,鬃毛在日光下泛着光泽。

马上之人翻身而下,动作利落干脆,锦袍的下摆在风中翻卷了一下,旋即垂落。

锦袍玉带,长身玉立。

他转过身,面朝院内。

日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又像是画师笔下最得意的一笔渲染。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眉尾如刀裁,鼻梁高挺如峰,薄唇微抿时带出几分凉薄的意味,凤目狭长,眼尾上挑,天生自带笑意。

他面上带着笑,薄唇勾起来的那弧度温润和煦,可那笑意底下笼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像是万物尽在掌中的从容,又像是隔岸观火的疏离。

梁倾月怔在原地。

她想象中的贺止,是温润的、和煦的、如玉君子一般的人。

信里的字迹清隽圆融,语气温和体贴,处处透着细心与温柔。

她以为他该是眉目舒展,唇角常含暖意的温润君子。

可眼前这个人气势太盛了。明明在笑得和善,却让人不敢亲近。

明明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却像一把收着锋芒的剑,温润如玉的剑鞘里藏着的是削铁如泥的刃。

她压下这匪夷所思的念头。

可是那张脸,又有三分熟悉。眉眼的轮廓依稀可辨,像是从记忆里那个十二岁少年的模样长出来的。

是贺止吗?

她正恍惚间,不知做什么反应。

那人将马鞭扔给随从,马鞭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随从手中。

他从马侧取下一对活雁。

大雁被缚住翅膀,草绳紧紧缠住嘴巴,脚掌蹬着扑腾挣扎,灰白色的羽毛在日光下闪着光泽。

他单手拎着,浑不在意,大步流星地朝院内走来。

红色箱笼从他身侧掠过,红绸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一片红色的云海在他身后翻涌。

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驻足。

梁倾月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越来越近。

他比她高出许多。她须得费力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日头正烈。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

一个颀长,一个纤细,影子交缠在一处,像是融成了一体,分不清你我。

她慌忙垂下眼,福身行礼,动作是筝姑姑教过千百遍的,此刻却做得僵硬,像是第一次学似的。

他没动,仍站在那里,像是怕自己惊着眼前的人,温和含笑,彬彬有礼。

片刻后,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丝笑意,清越低沉:

“怎么,吓到你了?”

梁倾月耳根烧得厉害,低着头不敢抬,只觉得那股热气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整张脸都烫了起来。

他好像极为敏锐,知道她在意什么,又笑了一声,声音轻了些,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的样子是不是……跟你想的不太一样?”

梁倾月心头猛地一颤,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眼睛流露出你怎么猜到的惊异,暗忖这人也太精明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离得太远,发不出声,慌忙连连摆头,不是,绝对不是。

那人侧身将两只大雁放在她脚边。

大雁的爪子落在青石板上,扑腾了一下翅膀,挣开嘴上的草绳,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那声音在喧闹的院中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了一眼大雁,又抬眼看她,眉梢微挑:“之前侍人说准备的大雁死了,我便又去亲手猎了一双。”

梁倾月心头轻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浑身酥麻。

原来如此。那日宣旨他中途离去,竟是为了这个。

她终于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看清了他眼底的笑意。

凤眸含笑,笑意浅淡,像冬日幽深的潭水,表面波澜不惊,像是有暗流在深处涌动,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潭死水。

她飞快地垂下眼,点了点头。

算是……知道了。

身后,梁倾芳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笑意藏都藏不住:“倾月,你耳根子红得能滴血了。”

梁倾月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人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微微侧身,对身后的管事吩咐道:“把聘礼清点入库,仔细些,别碰坏了。”

说完,他又看了梁倾月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下,恰好让她感受到那道视线的重量。

然后他转身,往厅中走去。

梁倾月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道交缠在一处的影子。

是他吗?

是。可又不像是。

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也许是她想太多了。毕竟八年了,人总是会变的。

何况他在外行军多年。那肯定和少年时不太一样。有所改变是应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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