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月。”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放的极轻极缓,像怕惊着雀儿一样。
男人的声音、举止、味道将她裹住,她不由屏住呼吸。
他平日里的笑意不知何时褪去,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而称得上认真的神情。
他的目光直直压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一件极要紧的东西,又像是在等一个极重要的答案。
“你愿不愿意,听我安排?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温热而清晰。
她不由屏住呼吸,不是因为害怕。
梁倾月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的气息太近,动作亲密,近到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猛地敲了一下钟,余音嗡嗡地荡在耳边。
她应该推开他的。
可是并不想把他推远。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吓一跳。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有“不想推开一个男人”的时候。
她垂下眼,不敢看他的脸,视线落在他玄青色衣襟上绣着的暗纹
他在问她愿不愿意。
她是问她的意思。问她愿不愿意把自己交给他吗?是不是完全信任他?
梁倾月怔怔地望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显得有些无措。
她张了张嘴,气音在喉间滚了又滚,最后只挤出一丝极细极弱的声音。
贺光等了几息。
他看见她的眼睫在颤,颤巍巍的羽睫像蝶翼颤动,投下一小片影子。
她的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声音。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离得太近。
女子那一点无措、一点瑟缩,全落在男子眼底。
像是意识到冒犯她似的,贺光微微蹙眉,退后半步,略一拱手:“是我唐突了。吓着你了,赔个不是。”
语气恢复往日的从容,但尾音甚至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
梁倾月摇摇头。
不是唐突。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什么重要决定似的,抬起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示意他再走近一些。
那只手细得像瓷,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捏着他玄青色的袖口,白得分外鲜明。
贺光低头看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他没有动,任由她拽着。
梁倾月又用力拽拽,示意他再靠近些。
贺光便顺着她的力道,重新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
她侧过头,几乎是将唇贴在他的耳廓上,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气音:
“听……”
才说一个字,她便卡住,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叫“公子”太生分。叫“二公子”……她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八年了,她只在信里见过“贺止”两个字,从未当面喊过他的名字,也不知该怎么称呼。
她的眉头轻轻蹙起,在斟酌如何说。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贺光垂眸看着她。
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像打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她的皮肤很白,透着粉润的腻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睫毛很长,微微颤着。鼻梁秀挺。
唇色淡淡的,抿着一层薄薄的胭脂。
因方才用力说话,舌尖轻轻抵着下唇,唇瓣留下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她头发乌压压的,细腻光滑,珠链垂落,衬得那张小脸更加精巧。
鹅黄色的衫子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白如瓷的颈项,锁骨若隐若现。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荷花池边,她赤足立在小舟上,衣袖挽到肘弯,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臂。
那时隔得远,只觉这女子身段纤秾合度,是个少见的美人坯子。
如今离得这样近,才发现那些远观的印象远不及眼前之万一。
她像一株养在深谷的白兰,不争不抢地开着,独自幽香沁人心脾,心神不知不觉被牵引,却叫路过的人挪不开眼。
他心中微微一动。这女子,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
贺光面上却不动声色,低声道:“我字昭明。你若不知如何称呼,便唤我的字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一人能听见。
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松柏的冷香。
她下意识想躲,身子往旁边侧了侧,却又生生忍住了。
不能躲。梁倾月这样告诉自己。
他是她的未婚夫,她不能躲他一辈子。
贺光察觉到她那一瞬间的瑟缩,也察觉到了她随即而来的克制。
他的眼中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似笑非笑,却没有戳破。
他将耳朵又凑近些,几乎是贴着她的唇边,举止虽亲密,面上不显半分轻佻,低声道:“说吧。”
梁倾月紧闭双眸,深吸一口气,气音从喉咙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像春日破冰而出的溪水,细细的,颤颤的,弱弱的:
“我……听昭明安排。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涟漪都未荡起,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话音未落,她便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他的袖口,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缩,退开好远。
她的耳根红得能滴血,从脸颊一直烧到脖颈。
她说出来了?
她真的说出来了。
“我听昭明安排”,她用尽全身力气。
说完的瞬间,她忽然发现,也许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信任他的。
那种信任来得莫名其妙,毫无道理。
她甚至不知道八年没见,他到底变成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那些温柔体贴有几分真几分假,可她就是信了。
不对,因为他的气息太近,他的声音太轻,他的眼睛太认真,她差点忘记防备,不能像一只傻乎乎的飞蛾,把自己险入火里。
***
贺光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的反应太快。前一刻还拽着他的衣袖,怯生生地唤他的字,后一刻便像受惊的雀儿一样缩回去。
那一瞬间的依赖与信任是真的,可那之后的退缩与戒备也是真的。
贺光坐回去,喝茶挑眉,忽然有些意外。
他活了二十三年,见过的女子不算少。名门闺秀也好,小家碧玉也罢,在他面前无非两种反应。
要么趋之若鹜,要么故作矜持。
他本以为这女子也不例外,以他的身份、皮相,再伪作三分柔情,拿捏这样一个深闺女子,不过手到擒来。
可她不躲不迎,不卑不亢。看似柔顺,骨子里却有一根绷得紧紧的弦。
有时会沉沦,比如方才她拉他衣袖的那一瞬。
他分明看清她眼底的依赖与信任,像是鼓足勇气抓住救命稻草。
可那种沉沦只持续片刻,片刻不到她便清醒,像一株含羞草,一碰就合拢,再碰便缩进土里。
她对他有抵触,明显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摸不透他的底细、像保护自己某种本能的、刻进骨子里的戒备。
贺光垂下眼,唇角微弯,眼底却多三分玩味。
真有意思。事情比他想得有趣多了,也难多了。
倘若这女子太过简单,三言两语便被他捏在手心,那这盘棋反倒没什么趣味了。
太容易到手的东西,嚼起来也寡淡。
可她偏不,她像一只初生的小鹿,试探着走近,又警觉地跳开,反反复复,叫人心里痒痒的。
他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对女子这般百般周全。
他试着讨好、示好、低下姿态百般体贴,这些事他做起来虽不算难,却也从没对谁做过。
今日做了,效果却并不如他意料之中,但也算是意料之外了。
无妨。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慢慢啜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耳根绯红的女子身上。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让她好好用心。
用三分真心加五分柔情将她拿捏,好好做恩爱夫妻,然后再慢慢搓碎她的心,顺便连着他的好弟弟一起碾碎。
***
梁倾月不知道的是,她以为的温润如玉,不过是他披的一层皮。
而那层皮底下藏着的,是一个笑里藏刀、步步为营的棋手。
她已经被他放上了棋盘,成为贺光布下棋局中最得意的一枚棋子。
而他方才那些百般周全、那些温柔妥帖、那些俯身低语,不过是落子的手。
落子无悔。
窗外蝉鸣如沸,日光正烈。
贺光笑着,心底这样对自己说。
男人唇角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
***
梁倾月坐在角落里,黛眉不安拧着。
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凉飕飕的,说不上来是敌意还是什么。
她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朝贺光的方向瞥一眼。
他正端着茶盏喝茶,姿态从容,唇角微弯,看不出任何异样。
是她的错觉吗?
梁倾月又低下头,把那点不安压回心底。
大概是错觉?
可她不知道,那个让她脊背发凉的不安,到底来自何方。
就在那副看似温和含笑的皮囊底下,有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像猎人看着猎物,磨刀霍霍,而她还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