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去,眉目冷厉缓和些许:“昭明方才回了王府,因你的事,父子大动干戈。他受了二十鞭。”
梁倾月闻言怔住,明眸微滞,唇启又合,半晌未能成言,惊惶不安。
慧太妃面沉似水,凝注她片刻,眸光如鉴,不放过她面上任何神色,问道:“你要去看看他么?”
梁倾月几乎不假思索地点头。
筝姑姑会意,凑近梁倾月身边伸开手掌。
梁倾月抬手在她掌心写:他在哪里。
筝姑姑看慧太妃一眼,见她颔首,便道:“姑娘随奴婢来吧。公子在偏殿养伤,本不想让姑娘知道,公子也嘱咐不必告诉你。只是……”
筝姑姑无奈道:“公子一贯不爱喝药,倘若姑娘愿意劝一劝,大约能好得快些。”
梁倾月跟着筝姑姑穿过一道长廊,推开偏殿的门。
***
贺光正趴在榻上,半盖锦被,上身未着衣衫,肩背缠着层层白布,纱布底下隐隐透出暗红的血色。
他唇色苍白,眉头微蹙,显出一种平时不常见的虚弱。
梁倾月端着药碗走近,裙裾拂过地面,款款而来。
贺光听见动静,偏过头来,看清来人是梁倾月时,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
“是谁让你进来的?”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早知如此的了然。。
梁倾月充耳未闻,将药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
她环顾四周,绕到书案前,展开宣纸,提笔写下一行字:太妃娘娘怕你不喝药,托我来劝。你受伤,是因我么?
她递到他面前。字迹娟秀,秀润端静。
贺光垂眸扫一眼,又移开,声音淡淡:“是也不是。你把药放下,回去吧。伺候的事有宫人。”
他侧过头去,不再看她。
梁倾月没有理会。
她又写一行字,递过去:你是打发我走,还是真的不愿喝药?
贺光似笑非笑地瞥一眼,薄唇微抿,没再说话。
只伸手从枕侧抽出一卷书,翻开书卷,像是要将她晾在那里。
梁倾月站在榻边,捧着宫灯,昏黄的光从她手中倾泻而下,将他半张脸照得明亮。
贺光抬头便看见她站在灯影里,一缕碎发垂在颊边,烛火微摇,光映在她眸中,隐隐有忧色浮动。
殿中安静极了,满室药香与昏光交织,只有灯花偶尔“噼啪”一声轻轻炸开,或者贺光翻开书页的声响。
梁倾月将灯盏搁下,转身出去。
偏殿的门轻轻合拢,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直至彻底听不见。
他收回目光,垂眼看着榻边那碗药,褐色的药汤一丝热气也不冒了。
他没动,也没有叫人进来收走。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又被推开。
女子轻盈的脚步声比方才更慢,带着一点试探的踟蹰。
贺光没有抬头,只听见碟盏搁在几上的清脆声响。
男人面前多了一碟蜜饯。
蜜渍的梅子码得整整齐齐,色泽红润,在昏黄的烛光下泛黏润的光。
贺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又有些无奈。
“月儿,你当我是三岁的孩子么?”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调侃,“喝药还要蜜饯压苦?”
梁倾月只站在那儿,袅袅娜娜,身段纤柔,不卑不亢。
贺光眉头高抬,随即撑起手臂,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半截裸着的胸膛。
纱布从肩胛一路缠到腰侧,露出小片光裸的皮肤,肌理分明的线条在昏光中若隐若现。
他支着身子坐起来,动作牵动背上的伤,眉心蹙了一下,但很快便平复。
梁倾月听见动静,下意识抬眼,目光落在那片裸露的胸膛上,像被火烫了一下扭头避开。
她猛地背过身去,一手抬起来遮住眼。
贺光靠着引枕,望着她僵直的背影。
“月儿,”他的声音懒懒的,带着轻哑,“你既然要我喝药,总不能让我趴着喝吧?”
她咬着唇,半晌没有动。
贺光也不催,只安安静静地靠着,兴味盯在她微微发颤的背影上。
过了许久,她才极慢极慢地转过身来,目光只敢落在他下巴上游移。
她伸手将那碟蜜饯往他面前推推,又指指那碗已经凉透的药。
意思很明白:药凉了,蜜饯来了,你喝不喝。
他伸手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然后他拈起一枚蜜饯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含着:“行了,你可以走了。”
语气又恢复平日里那副温煦从容的调子,仿佛方才那个光着半身、懒懒靠在引枕上调侃她的人不是他。
梁倾月如蒙大赦,转身便走。
门合上的一瞬,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短促得像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