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倾月并不知道因她而在背后掀起的风波。经历这么多事,贺光在她面前已是值得托付终身之人。
细致周到,无不妥帖,她没有立场再去怀疑自己的未婚夫。
贺光将她身边的人尽数隔绝,理由用得冠冕堂皇。
慧太妃坐视不理,王妃李氏不想让儿子多牵扯,而贺光又以梁倾月种种为由,狠狠牵制着贺止,逼他闭嘴,可以说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于是她在禅院耐心等候。
贺光说带她去见一位得道高僧,善悟法师,只是小沙弥禀报说法师还要主持施食法会,让暂且等一等。
暮色沉下来,天空铺开一片织锦般的红霞。
贺光派人来传话,说待会儿过来。
梁倾月便坐在廊下的木栏上,看晚霞一层层暗下去,像被不同颜料慢慢洇透的宣纸,从绛红漫成淡紫,再漫成灰蓝。
山风从松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清气,她拢拢衣襟。
有小沙弥提灯笼过来,一盏一盏点亮廊下的纱灯,昏黄的光晕一圈圈荡开。
月光也渐渐铺上来,女子静坐廊下,像翩然欲飞的仙子。
夜风过时,衣料贴着腰身,勾勒出纤薄的轮廓,又倏忽散开,像一朵被风拂过的白兰。
贺光大步流星地走来,见她坐在外头,身后跟着他送的连枝和连翘。
他眉头一皱,道:“夜里这么冷,怎么不进去?你们是不知道姑娘身子不好么?”
眼风含着厉色扫向身后二人,大抵是怪她们没看住她,偏生让她出来。
贺止就在这寺中,他并不想给梁倾月和贺止任何会面的机会。
按他原来的心思,有心让梁倾月在贺止面前露面,叫他那好弟弟尝一尝隔心相望,有口难言的滋味。
可事到临头他才发觉,他一点也不想让梁倾月与贺止碰面,哪怕一眼也不行。
他忽略掉心底那股脱离掌控的感觉,告诉自己:此刻还不是揭开真相的时候。
连枝连翘看懂他的神色,想到贺光手段,脸色泛白,惊惧不已,立马跪地请罪:
“公子饶命,是婢子没有劝住姑娘。求公子饶过婢子这次。”
梁倾月突然见这阵仗,连忙起身摇头,踮脚示意贺光低头,凑近他耳边,粉唇张合间,一截丁香半露:
“是我一意孤行,昭明不能怪她们。既是你送我的人,该听我的,不是么?”
她说话时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两簇新月似的黛眉轻轻拢起。
她不知道他今日为何这般失态,这般疾言厉色,在他身上一向少见。
贺光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不动声色地收敛住。
他把披风解下来,披在梁倾月肩上,声音放温和了些:
“只是想你如今既吃药又针灸,亦是受两重罪,今日又是中元,不宜在外吹夜风。”
他的手拢过披风系带时,指节不经意地擦过她的下颌。
梁倾月没有躲,只是垂下眼,任由他将系带系好。
两人之间这般毫无芥蒂的亲密,仿佛已是习以为常。
自那夜之后,他们之间相处的分寸,确实与往日大不相同了。
***
佛堂里香烟未散,梁倾月仍跪在蒲团上,手边搁着那幅观音像。
她画了整整数十日,勾线、晕染、点彩,每一笔都凝着心血。特意准备今日要用的。
观音低眉垂目,慈悲含笑,手持净瓶,衣袂如云,依稀可辨出几分她记忆中母亲的模样。
贺光从门外进来,在她身侧站定。
他今日穿了件玄青色暗云纹的锦袍。腰间束一条青石玉带,垂着一块羊脂白玉佩,通身没有多余缀饰,只那玉佩在衣摆间随着他行走的步伐若隐若现。
他垂眸望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这幅观音,留在这里可好?”
梁倾月仰头望他,目光里带着疑问。
她仰起脸时,颈子拉成纤细的弧线,像一支纤嫩绽开的百合,领口微微张开一线,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雪白皮肤,被烛火镀上一层暖金色光泽。
“我同住持说了,辟一间小佛堂,专供你母亲。”贺光神色沉凝,认真思量道,“观音像供奉在里头,往后你想来便来,不必等法会。”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并未往别处看。
但她的衣领方才因跪拜久了而略微松敞,那一抹凝白的缝隙正好落在他视线下方不远处,抬眸间便轻易窥见。
她没有察觉到贺光一直以来的变化。
以前他对她从来都是举止有礼,很少出格。
可是如今男人眼神无时无刻不牵绕到她身上。
梁倾月只是认真听着,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像两粒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亮晶晶的。
贺光便亲自捧了画像,引她绕过回廊,推开一扇斑驳的木门。
那净室果然收拾得齐整,窗明几净,案上铜炉里已燃了檀香,青烟袅袅升起,朦胧了观音慈悲的眉眼。
梁倾月在蒲团上跪下来,深深叩首,额头触地时,肩头微微发颤,泪如珠链滚落,啪嗒啪嗒坠在地上,洇开一片片湿痕。
贺光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默然看了许久,而后上前取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退后一步,袍角一撩,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他脊背挺得笔直,举香齐眉,三拜之后将香插入炉中,动作一丝不苟,神色肃穆虔诚。
梁倾月侧首望他,见他低眉敛目,侧脸在香烟缭绕中显出几分不常见的端凝。
他跪在那里,像一柄收鞘的剑,锋芒敛尽。
原以为他只是替她周全,此刻见他郑重跪拜,她心里那根弦终究被轻轻拨动了。
贺光起身,香烟袅袅升起,将他侧脸的轮廓氤氲得模糊不清。
梁倾月跪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她想,这个人替她做了许多事。
桩桩件件,都妥帖得让人挑不出错处。好像一颗无处安放的心,终于有可以安放的地方,可是她总看不清他心里在想什么。
***
但她还是伸出手,轻轻拉一下他的袖口。
贺光回头,眼帘低垂看她。
梁倾月一双明眸尽数凝在他袖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