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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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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方才上香时火星溅落,在玄青锦缎上燎出一道细细的焦痕,丝线崩开一条窄缝,隐约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她指尖捻起那道袖子的裂缝,抬眸望他。

贺光挑眉瞥过,无所谓道:“无妨,回头让针线房补一补便是。”

梁倾月摇头,将他的袖口又拽了回来。

她低下头细细打量那道焦痕,指腹沿着裂口边缘轻轻抚过,像是在心里记下尺寸,又像是在掂量用什么针脚才妥当。

然后她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安安静静的,意思却明明白白,她来补。

他忽然想起扬州老宅的廊下,她也是这样拉着他的袖口,踮脚凑近他耳边说话。

他懂她意思,道:“那便劳烦你了。”

梁倾月别过脸去,耳根微微泛红。

那一点绯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边缘,像三月桃花刚染上枝头。

烛火在她耳畔晃动,将那层薄红照得几乎透明,恰似新雪映着霞光,清丽动人。连耳廓上细细的绒毛都镀一层薄红。

她将袖口又拉过来,低头打量那道焦痕,指腹沿着裂口边缘轻轻抚过一遍。

然后她松开手,从腰间那只随身带着的小荷包里取出一枚银顶针、一截针插和一卷线。

梁倾月将针线穿好,重新捉起他的袖口。

但贺光身量高,她跪在蒲团上,他立在她面前,那袖口在她眼前晃着,总不好施力。

她左右试了试角度,觉得不方便,便索性提着裙角从蒲团上起身,然后半蹲下身子,重新拉起他的袖口,低头一针一线地缝起来。

她这一蹲,衣领自然垂散,月白衣裙本就是纱罗做的,质地柔软细腻,极易起褶子。

何况那件月白衣裙的领口本就开得不高,方才跪拜时已然松开几分,此刻半蹲着低头,衣襟便随着她俯身的动作敞得更开了些。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顺着她颈子滑下去,沿着锁骨那一弯浅浅的弧沟,恰好能窥见更深处一抹柔腻的起伏。

那是极润的、盈盈一抹玉白色,像一捧刚出岫的浮云,静悄悄藏在衣料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小截浑圆的弧线边缘。

随着女子的一呼一吸,那片阴影便跟着轻轻起伏,时深时浅,像月色下被微风拂过的水面,一层一层地漾开。

贺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仿佛被黏住一般,眸色骤然幽暗。

倘若她再俯低半分,衣襟再敞开一线,大约就真能看清那道弧线完整的形状了。

可她浑然不觉,只是专心致志地对付那道被火烧开锦袍裂缝。

螓首低低柔顺垂着,后颈那一截雪白的肌肤在灯下柔润得不像话,发尾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散落在颈侧,随着她的呼吸来回拂动,像墨色水草在玉白的溪流里摇曳。

她身上那股玉兰香本就清浅,此刻因为蹲得久了,身上的香气慢慢发热,一丝一丝地从她领口、袖口、发间散出来,馥郁得恰到好处,浓淡相宜,却密密匝匝地将人拢住。

贺光立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倘若不是知道眼前这女子毫无城府、心思澄澈如镜,她此刻这般姿态,与那赤裸裸的引诱又有何异?

可她的的确确没有半分杂念。

修补的针脚细密而匀称,落针轻巧,指尖粉嫩,捏着银针一抬一落,在灯影里泛着一点细碎的光。

女子不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稳,生怕气息重了带偏针脚。

可她越是这样浑然不觉,便越是……叫人难以招架。

贺光的眸光暗了又暗,幽光压了又压。

他想起千秋宴那夜,也是这样的昏灯,这样的她,俯身探他额角时垂落的碎发,指腹擦过他滚烫的面颊,衣襟微敞时锁骨间那一小片瓷白的皮肤。

那夜的药力早已褪尽,可此刻那股燥热却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比药力更甚,像埋在灰烬底下的炭,风一吹便又红了,轻而易举便能重燃,烧得轰轰烈烈。

他移开目光,将视线钉在墙上那幅观音像上,强迫自己默念几遍心经,硬生生按下心底驳杂的旖旎。

可不知是檀香太浓,还是她身上的玉兰香更浓。

佛堂十分寂静,针线穿过锦缎时那细微的“嗤嗤”声却比钟磬还响。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指节微微泛白,又缓缓松开,袍袖垂落,掩住手背上绷起的青筋。

梁倾月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咬断最后一根线头,指腹将缝好的地方轻轻抚平。

针脚齐整细密,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那里曾裂开过一道口子。

她满意地左观右看,然后抬眸,朝他弯弯唇角,将袖口还给他。

贺光收回手,垂下眼帘看着袖口那一道被补得妥帖的痕迹。

她绣得确实好,针脚藏得干净利落,即使用的不是同一颜色的丝线,外面竟然看不出一丝异样。

他如今才意识到,纵使表面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他现在心里十分清楚,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再也不可能当作没有发生。

他又沉沉在她面上不停梭巡,深邃幽暗的眸光在她脸上顿了又顿。

她正低着头将针线收回荷包,后颈那一截雪白的皮肤已经藏回衣领里。

只留几缕碎发还搭在颈侧,被汗水濡湿了,贴着肌肤上,像墨痕斑驳落在宣纸上。

他的指尖动几下,终究没有抬起。

“走吧,善悟法师还在等着。”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些许,嗓子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不似先前的沉越,又像是故意压抑着什么。

梁倾月点了点头,将针线收进荷包,起身跟在他身后。

她没有注意到他方才那一瞬垂下的眼睫,更没有看见他眼帘下藏着的神色。

那是一种极沉极深的笃定,像猎人在暗处注视猎物一步步踏入陷阱,不急不躁,胜券在握。

他垂眸时,眼底的暗色浓得化不开,像是蛰伏许久的耐心终于嗅到猎物的气息,只待最后一击。

她也没有注意到贺光收回袖口时指尖在那道缝好的痕迹上停了一停,像是要将那一点温热的触感,也一并收进袖中。

他们走出净室,晚风迎面扑来,裹着清气和蝉鸣。

贺光走在前头,步履沉稳,玄青色的背影融进夜色里,只有腰间那块羊脂白玉佩还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梁倾月落后半步跟着,裙摆扫过石板路上的青苔,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留着方才捏针时压出的一道浅浅红痕,指腹上沾一点极细的线屑。

她轻轻吹掉那点线屑,忽然觉得方才缝补袖口时,他好像一直都没动,安静得像一尊塑像。

她抬起头,望着他挺直的脊背,心里那个始终看不清的地方,好像被今晚的烛光照亮一角。

月已升至中天,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前方的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仿佛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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