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掌合上,轻轻攥紧。
两人到家时,夜色已沉沉。
李薰珩站在自家门口,目送谢寻彻底走进家门,那扇门彻底合上之前,他轻轻说了一句:“晚安。”
谢寻把门关上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玄关。
他背靠着门板,彻底把李薰珩那句“晚安”隔绝在门外,试图抚平自己纷乱的心。
不知原地过了多久,他才把鞋子蹬掉,冲去浴室洗漱。
明天又是一场硬仗。那个姓陈的还没抓到,凌鹤观还在医院躺着,殡仪馆的案子远没有结束。
他需要睡眠,需要养精蓄锐。
谢寻吹干头发,把自己往床上一扔。人一沾床,意识便沉入梦乡。
随后,耳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衣料摩擦,脚步细碎,远处有铜壶滴漏的轻响。
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郁的沉香,和上次在幻境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谢寻睁开眼睛,看见了面前的景象,当即意识到他又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又是幻境?!
这个古色古香的宫殿里,朱红立柱,青纱帷帐,铜炉里青烟袅袅。
和上次一样,和上次又不一样。
上次他跪在殿前,这次他站在廊下。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袖口,看着自己身上粉白相间的宫女衣裳,腰上系着条带子,还挂着块出入内殿的小木牌。
很好,他的身份从太监变成了宫女。
“天呐,谢大人刚才对我笑了!”旁边一个同样穿着宫女衣裳的年轻女孩双手捧着脸,眼睛亮得像两颗刚被点亮的灯笼,整个人还沉浸在方才那一眼里飘飘欲仙。
谢寻僵硬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宫女打扮,又僵硬地转头看了看旁边那个显然已经魂飞天外的宫女。
谢大人?
这个朝代,这座宫殿,能被称作“谢大人”的,能让宫女被看一眼就激动成这样的……
他忽然想起上次幻境里那个被李薰珩抱在怀里,声音清越温和的臣子。
那个人不会也姓谢吧?
那小宫女终于从花痴状态里回过神来,见他还愣在原地,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芸香,你怎么还傻站着?谢大人已经走了啦!快帮我把这些换下来的香炉搬到后院去。”
谢寻被这具身体推着走,低头捧起那沉甸甸的铜香炉,两个人就这么推推搡搡的走在走廊上。
谢寻还没来得及开口,迎面碰上一个身着朝服的男子正大步走来。
那人横眉怒目,颌下蓄着整齐的黑须,腰间玉带在日光下泛着光泽,步子又急又重。
他停在两个宫女面前,厉声怒斥:“打打闹闹,成何体统!一点规矩都没有!朝廷命官岂是你们这些奴婢可谈论的!”
谢寻愣住了,顿在原地。
旁边的小宫女吓得脸都白了,立刻扯着他的袖口往下拽,咚的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丞相大人息怒!奴婢知错了!谢大人为人和善,是奴婢们不知分寸,失了规矩!”
她一边说,一边还在止不住地颤抖,像一片被狂风卷住的落叶。
谢寻跪在她旁边,感受着身边人透过衣料传过来的,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恐惧。
和上次那个太监一模一样。
那个太监被李薰珩踹了一脚之后也是这样,筛糠般抖着,嘴里不停念着“陛下饶命”。
这个幻境里,到处都充满了恐惧。
那位丞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连看都没多看她们一眼,袍角一甩,径直走了。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那小宫女才敢拉着谢寻起身。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刚要小声跟谢寻说点什么。
结果一抬头,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谢寻好奇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被眼前的景象看得心里一紧。面前站着的人,玄色锦袍,金线暗纹,身形高大。
是李薰珩!
他此刻面无表情,那双眼睛正冷沉沉地看着她们,嘴角压得很低,看不出喜怒的模样。
可谢寻只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从头顶凉到脚底!上次被踹的恐惧还刻骨铭心,他下意识地绷紧了后背,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而面前的李薰珩微微挑眉,然后对着那个宫女,非常平静地似笑非笑:“你的确是不知分寸。”
这话一出,谢寻身边那个小宫女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跪在地上,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谢寻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恐惧令他想也没想的立刻跟着跪在地上。
时间仿佛停滞,周身没有任何声音,一片死寂里,只有谢寻擂鼓般的心跳声。
就在沉默许久之后,面前的李薰珩都没有作出任何举动,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平静到谢寻稍微松了一口气。
结果下一秒,一只大手拽住那宫女的头发!
那宫女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哭喊,整个人就被拖着往宫殿深处拖去。
李薰珩的手劲极大,指节攥着她后脑勺的发根,玄色锦袍的袖口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残酷的暗影。
那宫女仰着头,整张脸因疼痛而扭曲,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拼命地朝谢寻伸过来——
“芸香!芸香!陛下,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求陛下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