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丽华睁开眼睛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腰背的酸痛。她在窄窄的木床上侧着身子躺了一夜,梦里都在算账——昨天档口的酱油卖了三瓶,米卖了两袋,供货商那边涨价了,码头那边的租金又要加。这些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醒来的时候比睡下的时候还累。
她翻了个身,床边空着的那半边已经空了快一年了。吴阿康走的时候是在去年,肝坏死,从发病到走不到四天。他平时身体看着挺好,只是爱喝酒——不是一个人喝闷酒那种,是喜欢热闹,狐朋狗友来档口聊天他就开酒,一喝就是大半天。丽华劝过他,他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后来她发现他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酒。
他走的那天是星期四。星期三晚上他吐了一地,说肚子疼,丽华给他灌了姜汤。星期四早上他的眼睛变成了黄色,丽华叫吴福骑摩托车送他去诊所。诊所的医生看了一眼就说送医院。医院里医生说了两个字:肝坏死。丽华没听懂,旁边有人翻译成福州话,她听懂了,没有哭。
灵堂设在档口前面,白布挂了三尺。吴福那年十五岁,站在灵堂前穿着借来的白麻衣,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两截被太阳晒黑的手腕。吴芝英九岁,哭了一整天,眼睛肿成一条缝。吴芝萍六岁,站在角落里抱着吴菲——吴菲才一岁,根本连爸爸都没记住。吴芝鸣四岁,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本数学课本。那是她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
最小的吴菲是吴阿康抱过的最小的孩子。她出生的时候吴阿康还在,抱着她看了很久,说了一句“眼睛像我”。现在他走了,丽华看着吴菲的眼睛,确实像他。黑亮黑亮的,像是拉让江上的月光。
“你是老大。”丽华对吴福说。就这三个字。
吴福没有哭。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遗照,然后转身开始搬椅子、摆桌子、招呼来吊唁的人。丽华看着他做这些事,想起来十五年前她生下这个孩子的时候,吴阿康说“叫阿福吧,有福气的福”。后来邻居们都说这个名字取得好——吴福确实有福气,他是吴家六个孩子里唯一一个不用操心的。不用操心不是因为他不惹事,是因为他自己把所有的操心都吞下去了。
吴强那年十二岁。他不说话,一个人蹲在灵堂后面的菠萝蜜树下。手里攥着一个弹弓,那是吴阿康给他做的。弹弓的皮筋已经松了,他还是攥着,攥得指节发白。丽华走过去,把一个包子塞到他手里。他没有吃,包子凉了,油渗出来,把纸袋洇出几个透明的圆点。丽华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她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吴强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那是那天她看到的唯一一个为吴阿康流泪的人。
她没有走过去。有些眼泪是旁人不该看的,哪怕是母亲。
头七过后,生活就露出它本来的面目。档口不能关门太久。丽华把丧事办完第二天就开了铺子。她去进货的时候供货商老陈看着她,嘴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阿康的账不急”。丽华说:“我会还。”老陈点点头,多给了她一箱炼乳,说是“试卖的不用钱”。丽华知道这不是试卖的。她把炼乳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标了比别人便宜五分钱的价格。
吴福没有走。他一直在档口帮忙——他早就不读书了,读到小学就不读了。丽华没有逼他。一个人的力气只能管那么多事,她管不过来六个孩子的学费,只能管吃饭。吴福从来没有抱怨过。他每天早上四点起来,骑摩托车去码头接货,一麻袋一麻袋的米扛上扛下,肩膀上的茧比鞋底还厚。
吴强倒是读了几年书。不是读不下去,是不想读了。他说“读书没用”,丽华说“那什么有用”,他说“挣钱有用”。然后他就去挣钱了。他挣钱的方式五花八门——十二岁的年纪,已经会帮人修摩托车、去码头搬货、去河边钓鱼拿去卖。他的钱从来不存,全部交给丽华。交的时候也不说话,把钱往桌上一放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