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吴芝英握着话筒,听到那头传来档口的背景音——吴福在搬货,咣当咣当的,有人在喊“老板娘,来包盐”。她忽然很想哭,但她忍住了。
“妈,我要挂电话了。电话卡的钱快没了。”
“挂吧。”
“妈——”
“嗯?”
吴芝英想说什么来着。她想说妈你腰不好不要老站着,想说爸不在以后你一个人扛太累了,想说我会多寄钱回去让芝萍芝鸣吴菲好好读书。但她的喉咙里堵着太多话,一个字都出不来。那张电话卡在通话倒计时的蜂鸣声里断了。
“没事。下次再打。”
她挂了电话。电话亭外面是新加坡的街头,车流不息,霓虹灯把夜晚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她站了一会儿,把电话卡从机器里退出来,放进口袋里。眼泪一颗一颗掉在碎花衬衫的领口上,但她忍住了。
她在工厂做了三年。从一开始的操作工做到了小组长,薪水从两百二十新币涨到了四百。她每个月按时寄钱回家,信封上的邮票是新加坡的图案,不同的面值贴得整整齐齐。她寄回去的钱帮家里还清了老陈的货款,给吴福换了新摩托车,给吴菲买了参考书,给丽华买了一台新的热水器——旧的用了十几年,漏水不说,还漏电。
三年后她遇到了刘德亦。是在一个朋友的饭局上,朋友说“德亦哥是诗巫人,在外国做进出口生意,你们两个是老乡”。刘德亦那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表的表盘干净简洁。他比吴芝英大十岁,离过婚,说话慢条斯理。他没有夸她漂亮,也没有说什么场面话,只是在她夹菜的时候把转盘往她那边转了一下。她后来跟吴芝萍说:“那个转盘转过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可靠。不是因为他帮我转了菜,是因为他转的时候没看我。他不是在讨好我,他只是觉得那样做是对的。”
丽华一开始对刘德亦并不满意——“离过婚的人我都不喜欢”。刘德亦从新加坡飞到沙捞越见丽华,带了见面礼坐在藤椅上,背不靠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他说了实话:前妻受不了他常年在国外跑生意,两个人和平分手。他保证以后不会再那样了。他说话的时候丽华一直抽烟,等他说完了丽华把烟掐灭,站起来说了一句“还算老实”,转身进了厨房。吴芝英知道,这是母亲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婚礼在诗巫刘德亦的祖宅办的。刘德亦买了机票请吴家所有人飞过去。那是丽华第一次坐飞机,全程系着安全带不敢动,说了一句“就这么飞起来了”——不是疑问,是感叹。吴芝萍在飞机上一直往窗外看,看云看海,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吴菲在飞机上跟吴芝鸣讨论哪种云的形状最像狗,吴芝鸣说“那片像猪”,吴菲说“三姐你什么眼神那明明像马”。两个人争了整个航程。吴福第一次坐飞机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吴强上了飞机倒头就睡。
婚礼上吴芝英穿着刘德亦从新加坡定做的白婚纱走进来的时候,吴芝萍远远看着大姐,觉得她像电视里的人。她想起大姐出嫁前收拾行李时把刘德华的卡片从墙上取下来,很小心地放进盒子里,说“不带了”。然后把一本新买的英语教材放进旅行袋,说“德亦说新加坡的业务要跟外国人谈,他把一些文件交给我先学学看”。吴芝萍忽然觉得大姐已经不是那个在窗口蹭电视看、追星买卡片的女孩了。
宴席结束后丽华一个人站在天井里。刘德亦走过去,叫她“妈”。丽华没有回头,看着面前那棵石榴树。
“德亦,你离过婚。我介意过。但后来我想,离过婚的人知道怎么拆一个家,也就知道怎么建一个家。她从小帮我把这个家撑着,不是她欠我,是我欠她。你对她不好,随时要告诉我。”
“我答应您。”
丽华点点头,转身走回房间。石榴树的影子铺了一地,风吹过来轻轻晃着。吴芝英后来给丽华寄了一张照片,是她和刘德亦站在祖宅门前的合影,背后是那棵石榴树。丽华把它压在档口柜台的玻璃板下面,和吴菲的奖状放在一起。有顾客看到了问这是谁,丽华说“我大女儿和女婿”,语气很淡,但玻璃板下面的照片越压越多,从来没有取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