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芝英到新加坡那天,是长那么大第一次坐飞机。
从沙捞越到新加坡的飞行时间不到两个小时,她在飞机上全程挺着背,双手放在膝盖上,既不看窗外也不翻杂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觉得坐飞机是一件大事,大事就应该有大事情的坐姿。她旁边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全程在看报纸。报纸翻开的那一面上印着股票行情,她偷偷瞄了一眼,完全看不懂。她想,新加坡的人连报纸都这么复杂。
樟宜机场的冷气开得很足,吴芝英从机舱里走出来的时候打了个寒噤。沙捞越的热是黏的,新加坡的冷是干的,这种区别让她觉得新奇。她拎着那只有点旧了的旅行袋,在人流里往前走,瓷砖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马尾扎得紧紧的,碎花衬衫的领口翻得很整齐,看起来不像个刚从村子里出来的人。她很满意。
她的小学同学阿玲在机场接她。阿玲就是当年那个在教室里坐在她旁边、校服每学期换新的那个女生。她在新加坡做工厂工,手指被机器压断了一截——左手食指短了半厘米——但那截断指没有影响她笑着接机时的拥抱。她们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了,但一见面还是能认出对方。阿玲胖了一点,晒黑了一点,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接过吴芝英的旅行袋掂了掂,说“就这点东西”,吴芝英说“够了”,阿玲说“走,先回去放东西,然后带你去吃饭”。
她们坐巴士离开机场。吴芝英把脸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高楼,高架桥,修剪整齐的行道树,一切都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她在沙捞越见过最高的楼是镇上四层的商场,新加坡的组屋随便一栋都是十几层。她仰着头看,脖子酸了都不肯转回来。阿玲在旁边笑她:“别看啦,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阿玲住的是一间合租房,房间大概只有档口仓库的一半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吴芝英把行李放下,从旅行袋里拿出一包沙捞越的白胡椒,递给阿玲。“我妈让我带给你的。”阿玲接过来闻了闻,说“你妈还记得我爱吃胡椒炒螃蟹”,眼眶有点红。然后她打开柜子拿出两包零食丢在床上,“给你买的。”
吴芝英从旅行袋最底下翻出一沓明星卡片,是走之前吴芝萍塞进去的。她以为大姐在新加坡会很闷,把卡片带上可以解闷。吴芝英愣了一下,笑了。她把卡片放在枕头底下,后来每次搬家都会带着它们,一直到她结婚那年才收进箱子里。
第二天阿玲带她去工厂面试。是一家电子零件厂,生产电路板上的小零件。面试的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华人,说福建话,问了她几个问题,她不会说福建话,但是会听——会不会讲马来语,会不会讲英语,有没有在工厂做过。吴芝英用马来语回答第一个问题,用她从电视里学来的英语回答第二个问题。工头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个从沙捞越来的年轻女孩会说英语。他看了看她的简历,说下周一可以来上班。月薪两百二十新币。走出工厂大门的时候,阿玲兴奋地拉着她的手甩了两下:“可以啊你!当场录取!我就说你行的!”吴芝英点点头。她第一时间想的是:两百二十新币,换算成马币是五百多,每个月可以寄回家里不少。
她往家里打了一个电话。电话亭的卡是在便利店买的,十块钱一张,她小心翼翼地把卡插进去,按了一大串号码。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听到丽华的声音,有点远有点沙,但确实是妈妈。
“妈,是我。”
“到了?”
“到了。工作也找到了,电子厂,一个月两百二十新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吴芝英知道妈妈在算——两百二十新币是多少马币。
“够花吗?”丽华问。
“够。工厂有宿舍,吃饭有食堂,花不了多少。剩下的我寄回来。”
“不用寄太多。”丽华说,“你自己留着花。新加坡什么东西都贵,你要自己看着办。”
“我知道。”
又沉默了两秒。
“你吃饭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