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吴芝萍上中学时候的事了。一件白色的校衣,她穿了好几个学期,穿到腋下发了黄,穿到领口脱了线,穿到布料薄得透光。
她不是没有别的衣服。她是有衣服的——吴芝英穿过的旧衣服,传给她,她再穿。吴芝英比她大两岁,比她高一点,衣服穿在她身上总是稍微大一码。袖口要卷一道边,肩膀会往下滑一点。她不介意。旧衣服也是衣服,能穿就行。在吴家,衣服的流转路线是固定的:吴芝英先穿,然后是吴芝萍,如果衣服还没坏就再传给吴芝鸣。但吴芝鸣从来不穿——“我不穿二手的”,她说得理直气壮。丽华骂她“你什么命,还挑”,吴芝鸣说“不是挑,是二姐比我矮,衣服我穿不了”。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因为吴芝萍确实比吴芝鸣矮了半个头。所以旧衣服到了吴芝萍这里就截止了。吴芝萍有时候想,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再麻烦妈妈给吴芝鸣买新的。
校衣就是这样一个学期一个学期穿下来的。刚开始的时候是雪白的,棉布硬挺,叠在枕头底下压一夜穿上去还有折痕。洗过几次之后就开始变旧。腋下的部分最先出问题——被汗浸透了,洗不干净,渐渐变成一种洗不掉的淡黄色。她用肥皂搓,用刷子刷,用漂白水泡,泡完还是那样。那两团黄渍像长在衣服上的印记,用什么方法都去不掉。
上课的时候她不敢举手。老师提问,她明明知道答案,手在桌子底下攥成拳头,攥到指节发白,就是举不起来。不是怕答错,是怕抬起胳膊的时候露出腋下的黄渍。她的同桌是一个叫阿玲的女生,家境不错,校衣每学期换一件新的。有一次老师点到吴芝萍的名字让她上去做数学题,她没有退路了,站起来,抬着胳膊在黑板上写了半节课。下来的时候经过阿玲的座位,听到阿玲跟旁边的女生低声说了什么,然后两个人都笑了。她没有听清她们说了什么,但她知道她们在笑什么。她坐回座位,把自己的胳膊夹紧,整个下午都没有再抬过手。放学的时候她走在最后面,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收拾书包。
回到家她把校衣脱下来,泡在水盆里,用力搓了很久。肥皂搓了三遍,水换了两次,还是黄的。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肥皂泡。她看着那盆浑浊的水,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不是因为衣服洗不干净。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件衣服,她穿不了一辈子。她不能永远穿旧衣服,然后告诉自己“没关系”。
有关系。
但她不敢跟妈妈说。妈妈每天天没亮就起床,忙到天黑才坐下。档口的钱要交六个孩子的学费,要给吴福修摩托车,要给吴菲买参考书。一件校衣多少钱?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多少钱,妈妈都要从别的地方省出来。也许是从妈妈自己的药钱里省——丽华腰痛的老毛病一直没去看,每次发作就贴一块膏药,膏药的包装纸攒了一抽屉。也许是从菜钱里省——家里的菜永远是那几样,青菜豆腐咸鱼煎蛋,偶尔买一次肉,丽华会把肉分成两顿,第一顿炒菜,第二顿煮汤。
她把手从水盆里拿出来,把校衣拧干,挂在晾衣竿上。晾衣竿很高,她踮起脚把衣服挂上去的时候,胳膊向上伸直,露出腋下的皮肤——那里被发黄的布蹭了一整天,留下两条浅浅的印痕。她抬头看着自己高举的手臂,忽然想起在电视里看过的一个镜头——一个人高举着双手,像是在投降。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向什么投降。
第二天是星期天。吴芝萍在档口帮忙,中午的时候吴强从外面回来,把一包东西放在灶台上。
“给你的。”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吴芝萍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件崭新的白校衣。标牌还没剪,棉布挺括,白得像诗巫机场上空的云。她把衣服捧在手里,手指摸到新布的浆硬感。她愣了一下,然后追出去。吴强已经在院子里蹲着了,手里夹着一根烟,背对着她。
“二哥——”
“穿坏了再说。”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