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介绍所里的人比吴芝萍想象的还多。不大的空间里挤着十几个人,有人在填表,有人在等面试,有人靠在墙角打瞌睡。空气中混着汗水味、廉价香水味和复印纸的墨粉味。吴芝萍填了一张表——姓名、年龄、学历、工作经验。她在“工作经验”那一栏写了“幼儿园教师一年,书店店员一个月”,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肯学,不怕吃苦”。她把表交到窗口,里面的女人看了一眼,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等通知”,然后把她的表扔进一堆纸里。
吴芝萍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表格被埋进纸堆,心里清楚“等通知”大概率就是没有通知。她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到旁边有人说话。
“你做过推销吗?”
她转过头。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宣传单。宣传单上印着一口闪闪发亮的钢锅,底下写着“德国技术·终身保用”。他穿了一件短袖衬衫,领口微微泛黄,但扣子扣得很规矩,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包角的皮磨得发亮了。他的眼神很锐利——不是在打量她,是在看她的嘴。他注意到她在沙捞越的档口帮妈妈卖过东西。
“没有。”
“你怕不怕被拒绝?”
“什么意思?”
“推销就是敲门。一百扇门,九十九扇在你面前关上。你能不能笑着敲第一百扇?”
吴芝萍想了两秒钟。然后她说:“我从小到大都习惯了。”
她从沙捞越的红土路走到吉隆坡的茨厂街,被院长的妹妹赶出幼儿园,被书店老板娘冤枉偷书,在储藏室的折叠床上数钞票数到半夜。被拒绝这件事,她确实习惯了。她只是不知道这也能算一项技能。
男人看了她一眼。他做推销这行十几年,见过无数人——嘴甜的撑不过一周,脸皮厚的撑不过一个月,撑得久的只有一种人:被生活拒绝过太多次、已经不怕再多一次的人。面前这个小姑娘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穿着一双鞋底比鞋身还厚的拖鞋,背包带子磨出了毛边。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稳的,没有飘,没有躲。他递给她一张名片。
“明天来公司面试。找陈经理。”
名片上印着:钢锅有限公司·销售部·陈志明。
吴芝萍接过名片,低头看了看,放进口袋里。她不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是一份什么样的工作。她也不知道“推销员”这三个字在九十年代的吉隆坡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群靠嘴吃饭的人,是当时最吃香的直销行业之一,是无数白手起家的传说和无数半途而废的失败者的舞台。她只知道这份工作不需要学历,不需要经验,不需要英文。只需要一张嘴,两条腿,和一个不怕被拒绝的胃。
公司在一栋老式办公楼的三楼。吴芝萍第二天早上九点准时到,发现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是来面试的,有男有女,有的穿衬衫打领带,有的穿T恤牛仔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碎花衬衫。这件衬衫是芝英留给她的,领口有点松了,她用针线收紧了两针。她觉得还行。
面试她的人就是陈志明。他在办公室里坐着,面前摆着那口在宣传单上出现过的钢锅。锅身银亮,锅盖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正在沸腾的水。他把锅盖揭开,水蒸气冲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这口锅,”他说,“不用油,不放水,靠食物本身的水分循环烹饪。德国技术,马来西亚组装,终身保用。售价三百九十九令吉。你的佣金是百分之十。卖出一口,你赚四十块。”
吴芝萍的眼睛亮了一下。四十块。她一个月的房租是八十块。卖两口锅,房租就回来了。卖三口锅,她就能给妈妈寄钱了。
“怎么卖?”她问。
陈志明笑了一下。这是面试以来,他第一次看到有人不问底薪先问怎么卖。
“打电话。公司给你客户名单——这些都是参加过我们产品说明会的人。你的任务就是打通这些电话,约上门做示范。到了人家家里,你用这口锅当场做一道菜给他们看。不放水,不放油,鸡腿下去,二十分钟全熟。他们看到了效果,自然就会买。”
吴芝萍听到“打电话”的时候没有慌张。她英文不好,但客户名单是华人。她不会说话,但她会做菜。她从十二岁起就在吴家的厨房里炒菜煎鱼,火候这种东西是刻在她手上的,谁也拿不走。
“我想试试。”她说。
前面两个月,吴芝萍卖出了零口锅。
不是锅不好。是她不会说话。她打通第一个电话的时候,对方说“喂”,她脑子一片空白,把陈志明教的话术忘得一干二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好,我是钢锅公司的,我们的锅很好用,你要不要买?”对方挂了。
第二个电话,她记得要说“免费上门示范”,但声音太小,对方说“你说什么我听不到”,然后也挂了。
第三个电话,她终于把话说完整了,对方说“不需要”,挂了。她握着话筒,里面的忙音嘟——嘟——嘟地响。她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手心全是汗。
她坐在公司的电话机前面,面前摊着客户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有些旁边标注了“已联系三次,未果”,有些标注了“态度恶劣,勿再联系”。她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停在了一个还没有被划掉的名字上。她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拨了号码。这一次,她决定不背话术了。她决定就说她自己的话。
“你好,我叫吴芝萍。我不是很会说话,但我会做菜。我想带一口锅去你家做一道菜给你看。真的不放水不放油,做出来不好吃你可以不买。我可以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说:“你会做什么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