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头一年,芝萍和有成租住在工厂附近一间小单间里。单间比储藏室大一些,有窗户,有一张真正的双人床,还有一个两人共用的小厨房。芝萍在厨房里放了一个二手电饭锅和一个旧炒锅——炒锅是从钢锅公司离职前陈志明以员工价卖给她的,算半个赠品。她每天下班回来煮饭,有成洗碗。周末两个人去菜市场买菜,有成负责提东西,她负责挑菜。她挑菜的手法利落——拿起一颗白菜掂一掂,掐一下菜帮子,听声音就知道水多水少。有成站在旁边看着她,想起在工厂里她用卡尺量零件的眼神——和现在挑白菜的眼神一模一样。
日子平淡,但芝萍觉得踏实。这是她来吉隆坡之后最踏实的一段时光。不用搬家,不用找工作,不用在半夜数着铁盒子里的硬币算这个月还差多少钱。每天早上起床有成已经帮她热好了美禄(热巧克力)——他起得早,磨床的班次比QC早半小时。她把美禄端到窗前,看着工业区灰蒙蒙的晨光,觉得这辈子这样就够了。
后来,有成的老板娘叶太介绍了一间双层排屋给他们。说是介绍,其实是叶太自己的房子——她名下好几间房产,这一间在蒲种郊区,不大,四间房,门口有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铺着红方砖,前任房客种了一棵芒果树。叶太给的价格比市价便宜,还允许分期付款,不查收入证明。有成回来跟芝萍商量的时候,芝萍正在炒菜。他站在厨房门口说“叶太说有间屋子,要不要去看”,芝萍的锅铲停了两秒。买房子。她这辈子没有想过这两个字。在她的认知里,“买房子”是属于吴芝英那种嫁得好的人、或者得吴芝鸣那种读书读到很高的人的事。不是属于她的事。
“多少钱?”她问。
有成说了个数。她把这个数除以每个月的薪水,脑子里自动算了一笔分期付款的账。然后她继续炒菜,锅铲在锅里翻了三四下,说了一句:“可以。”
“你不去看看再说?”
“你看了就行。你看了觉得好,我就觉得好。”
赵有成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炒菜的背影。她的肩膀比在沙捞越时圆润了一些——贪吃的习惯结婚后被放大,他每天晚上给她做夜宵,两个人坐在单间的折叠桌前吃炒饭,她一勺一勺往嘴里塞,两颊鼓鼓的。但他心里清楚,她不是信任他的判断力——她是不相信自己有资格挑剔。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选过自己的东西。书包是大姐用过的,校服是只能穿这件,工作是被挑的,房子也是别人介绍的。她不习惯说“不”,更不习惯说“我想要”。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想着以后要帮她学会。后来他用了很多年才发现,学会说“我想要”这件事,比学会磨床难一百倍。
拿到钥匙那天,芝萍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双层排屋,四间房,门口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一棵芒果树的叶子正绿。墙是白灰刷的,地砖是浅米色的,窗帘前任房客留下的,淡蓝色的,有点旧但洗干净了还能用。她从那扇门走进来,经过客厅、厨房、楼梯口,再走上去把每一间卧室的门都推开看了一遍。她在主卧室的窗前站了很久,窗外能看到隔壁邻居的屋顶和远处一排电线杆,没什么风景,但她看了很久。她想起储藏室那扇没有玻璃只有排风扇的墙洞,想起四块地砖宽的空间里放了折叠床和货箱之后连转身都困难。现在这个房子,每一个房间都有窗户。她站在那里用手指在窗台上画着圈,什么都没说。但那根手指在那个窗台上画了很久的圈。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自己的家吗?”有成站在她身后说。
芝萍转过头。她想起十六岁那年穿着那件腋下发黄的白校衣站在沙捞越的档口前面,看着别人的书包别人的校衣别人的电视机,心里想自己将来也会有一个家吗。那时候她不知道答案。现在她知道了。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把有成的衬衫领子翻好——他今天出门太急领子一边翘起来了。她翻好领子拍了拍他胸口,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赵有成低头看着她。他想说“谢什么这是我们的家”,但他发现她的眼眶是红的。于是他没有说那些话。他只是把手放在她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这个动作是丽华的——丽华在档口里高兴了从来不说,只是伸手在女儿头上按一下。芝萍发现有成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个动作。她踮起脚把额头抵在他锁骨上,闭了一下眼睛。窗外那棵芒果树被风吹得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