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还很疼老婆。给芝萍报了产后修复的课程，说“你要把身体养好”。芝萍说浪费钱，他说不浪费。然后他骑着摩托车载她去上课，坐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等她，手边放着一袋从楼下咖啡店打包的炒饭——怕她上完课饿了。她下课出来看到走廊里坐着一个大男人和两盒炒饭，忍不住站在教室门口笑了一下。

丽华打电话来问孙子的名字。芝萍说是有成取的，叫“嘉辉”。丽华说好名字。然后又说了一句：“你现在是妈妈了。要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好孩子。”芝萍说我知道。挂了电话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妈妈第一次跟她说“照顾好自己”。以前丽华说的是“照顾好弟弟妹妹”“照顾好档口”“照顾好你大哥二哥吃饭”。这是第一次，“自己”这两个字被放在了句子里。她抱着嘉辉坐在沙发上，婴儿在臂弯里睡着了，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小猫。她把脸埋在婴儿的包被上，眼泪把毛巾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圈。

辞职之后，芝萍的世界从工厂的车间缩小到排屋的四堵墙之内。喂奶、换尿布、哄睡、做饭、洗衣、拖地、喂奶、换尿布、哄睡。一天重复一天，一夜重复一夜。她不是没做过这些——在沙捞越的时候她每天都在做。但那时候她在档口和厨房之间来回，至少能看到不同的人，能摸到不同的货物，能听到顾客讨价还价的声音。现在她的对话对象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婴儿，她听到的声音是奶瓶里的奶吸到底的咕噜声，和洗衣机脱水时的嗡嗡声。

有一天她推着婴儿车去超市买菜，在调味料货架前面挑酱油。一个年轻女生从她旁边经过，大概二十出头，穿着碎花连衣裙和高跟凉鞋，手里拿着星巴克的杯子，和朋友说说笑笑地走过去。芝萍低头看看自己——T恤上有奶渍，头发扎成马尾三天没洗，脚上穿着拖鞋。她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她才二十七岁。但她觉得自己的一辈子好像已经过完了。她把酱油放回货架，推着婴儿车继续往前走。嘉辉醒了，在车里踢着腿咿咿呀呀地叫。她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和有成不一样——单眼皮，眯眯眼，笑起来弯弯的。她想，至少他不用穿发黄的校衣。她推着车往收银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