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儿子的出生,是二〇〇五年。静嘉的大哥。
那年芝萍二十七岁,在工厂做了五六年的QC,已经升到了小组长。她本来打算继续做下去,但怀孕之后有成坚持让她辞职在家。他说磨床的工钱够用,说她太瘦了要好好养胎。芝萍知道自己不瘦——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穿碎花衬衫蹲在骑楼下啃吐司的瘦女孩了,结婚后有成把她养胖了好几公斤。但她没有反驳。她知道有成是心疼她。在吴家,心疼从来不需要用嘴说——丽华从来没说过“我心疼你”,但她会在深更半夜缝书包、在灶台上放一双新拖鞋、在汇款单上写“吃好点”。有成也是这样的人。他不会说“你不要做了”,他说的是“我养你”。
怀孕期间是芝萍这辈子最享福的一段日子。有成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新鲜猪骨回来熬汤,晚上下班回来不管多累都帮她按摩小腿。她的腿到了怀孕后期肿得厉害,原来的脚踝骨完全看不见了,小腿肚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有成跪在床边用拇指顺着她的胫骨两侧慢慢推,从脚踝推到膝盖,再推下来,力道不轻不重。她靠在床头,看着他低头专注的样子,想起当年在工厂里他调砂轮的神情——和现在按摩她小腿的神情一模一样。她说你累了一天了别按了,他说不累。然后他继续按,拇指指腹贴着她浮肿的小腿肚打圈。按完之后他仰头问她好点没有,她看着他额头上一层薄汗——不是累出来的,是怕按重了疼她,憋出来的。她伸手帮他把汗擦了,没说谢谢。他也没等她说谢谢。
生产过程不太顺利。芝萍疼了十二个小时,催产素打了两次,胎儿头围太大一直出不来。她在产房里咬着牙没怎么喊,但在阵痛间隙里抓着产床的扶手把上面的塑料贴面抠出了几道指甲痕。有成在产房外面等了十二个小时,手心全是汗。护士出来一次他就站起来一次,护士说“还没好”,他又坐下。反复了七八次。后来护士都不忍心了,出来的时候主动说“还要等一下”。
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护士出来喊“吴芝萍的家属”,有成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从椅子上跳起来。护士把包在白色毛巾里的婴儿递给他看,说“是个男孩,三点二公斤,母子平安”。有成的桃花眼红了一圈。他伸手想去抱又不敢抱,手指在婴儿包巾的边缘悬着,像是怕碰坏了一个精度极高的工件。护士笑他说“你这样怎么抱”,他才笨拙地接过婴儿抱在臂弯里。婴儿的脸还是皱的,眼睛没睁开,嘴巴微微动了一下。有成低头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后来他跟芝萍说,那一刻他脑子里想的是——他有儿子了,他要让这个孩子不用像他和她那样苦。
他请了三天假在家陪芝萍。炖汤、换尿布、抱孩子、洗奶瓶,什么都做。他炖的猪脚醋是跟丽华打电话问的配方——花生要泡一晚上,猪脚要焯水去腥,醋要用文冬产的甜醋。丽华在电话里一步一步教,他站在厨房里一边听电话一边操作,锅铲碰锅沿叮当响。做出来酸了点,丽华说第一次都这样。芝萍喝完说好喝,他知道不是真好喝,是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做得不好。但他没有拆穿。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做得不好,他就让她觉得他不知道自己做得不好。这是他们之间不用说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