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邱绪青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件裁剪得体的短袖上。
在餐馆工作时,老板教她,看见衣服上带这个标示的要殷勤些。
奢牌短袖,一件五万。
够她在太阳里晒二十五个暑假。
对于有钱人,邱绪青敬而远之。毕竟不小心弄坏一样东西,她恐怕就要倾家荡产。
刚睡醒的人半眯着眼扫视她,有点嫌弃,身体往后避开邱绪青,“我先来的。”声调带着倦意,但让邱绪青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门口的那条小溪,一到春天就叮叮咚咚,凉而悦耳。
说的真有道理,可以选座不是先来后到制。
邱绪青把手里的座位牌给她看,毫不退让:“有座位牌的,不能随便坐。”
对面低着头找了找,把自己的座位牌扔到她跟前,说:“我的给你。坐吧。”
邱绪青扫了一眼身份牌上的名字,林逐水。
好商好量交换位置当然没问题,可这人颐指气使的语气惹毛了邱绪青,她把身份牌丢回去,说:“我不要。你自己坐过去。”
对面愣了一会,从包里翻出一沓钞票,七八张的样子。
接着,一股脑全扔在林逐水身上,说:“现在行了吗。”语气有些不耐烦。
邱绪青一低头,看见自己泛黄卷边的白衬衫,衣摆出还有怎么也洗不掉的油渍,已经变成淡淡的黄色,顽固地盘踞在那里。
就好像她这个人一样,常常被人讨厌和看不起。
邱绪青垂着头,看着飘散在地上的钞票,知道这钱肯定不能收,不然以后怎么在新班级里面做人。
传出去只会说她是个见钱眼看,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干的人。
她确实是。
但也不该被人这么羞辱。
一抬头,和几个正伸着脖子看热闹的同学们撞上视线,一群人立马缩回脖子,假装在写东西。
其实嘴角都挂着笑,正把她当盘菜品尝呢。
邱绪青不想第一天就被人这么羞辱,想要再理论,林逐水早没了耐心,头枕在手臂上继续休息。
她想要敲敲桌子叫醒林逐水,却猛地被人钳住胳膊,一回头,班主任正埋怨地盯着她。
不管她想不想,生硬地把她拽到一边,小声教训。
“你招惹她干嘛!难道不知道她是谁吗,她爸妈可是C市首富,有权有势。你说你一个穷人家的孩子,拿什么跟她比。等她醒了跟她道歉,知道吗?”
明知道该是识时务的时候,但她也不过才十六岁,正是自尊心最强的时候。不敢犟嘴,也不想回答,只是默默点头。
班主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张口就要教训她:“我这也是为你好。你把她惹生气了,害得可是全班同学,包括我,知道吗?做人不能这么自私,懂事一点,行吗?”
“我知道了。”邱绪青打断他,无比诚恳地说,“等她醒来,我会向她道歉,求她原谅。”
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拽住裤缝,邱绪青极力压制着心里翻涌的愤怒和委屈,平静地应承下一切。
班主任这才满意离开,把她安置到了林逐水的位置上。
放好课本,摊开一本书放在眼前 。
做完一切,邱绪青才后知后觉觉得喉咙发紧,伸手想要喝水。
她的保温杯就在左手边,是奶奶捡破烂时发现的,质量很好,用了五年。上面的白漆斑驳不堪,露出铁银色的内层。
保温杯的反光里,邱绪青看见自己乌黑透红的脸,一低头,是因为晒伤而斑驳的手臂。
还有地摊上十五一件的短袖,领口早就因为多次清洗而变形。
大概那位有钱的小姐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穷人,才会仅仅瞥了一眼,就露出那样嫌恶的眼神。
她们简直是天壤之别。
咽下所有委屈之后,邱绪青捏着新发的课本,明白这才是她要走的路。
-
初次见面,邱绪青给林逐水下了总结。
长得美,脾气差。
然而林逐水显然没记住她这个小喽喽,初次记住邱绪青这个名字,大概是在高一上学期快寒假时。
那几次周测和月考,邱绪青都拿了第一。
食堂吃饭时,火箭班一堆男生强行坐在她旁边,嘻嘻哈哈说:“哟,大学霸就这个?青菜配米饭,还有涮锅水?”
一个人接话:“你不懂了吧,吃这个才能考第一。”
另一个人不无恶意:“真想试试,可惜就算在学校吃草,家里还有我妈准备的加餐。”
几个人捧哏似得夸奖:“你妈对你太好了,我妈就不行,只有考好了才给吃大餐。”
邱绪青捏紧筷子,知道他们人多势众,不敢惹怒他们。
而且火箭班的学生的家长也是非富即贵,她今天敢发脾气,过后班主任也只会批评她一人。
何必要被羞辱两次。
邱绪青端着盘子要走,几个男同学却不依不饶。
“哎,怎么这就走了。我们几个连跟学霸吃个饭都不配吗?”
正是用餐时间,食堂里人头攒动。此刻,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整齐划一地抬起来,全都直勾勾看向邱绪青,
感受到那些打量凝视的目光,邱绪青使劲咬牙憋着眼泪,扭头要走,一转身,和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林逐水视线相接。
如果能去除这场闹剧的一个观众,邱绪青一定会选择林逐水。
她根本不想让林逐水看见这场闹剧,看见她是一个多么遭人排斥的人物。
但林逐水就是看见了,而且看得清清楚楚。
愣在原地的一秒,邱绪青有种诡异的熟悉感,或者说一种期待,期待林逐水来把她从这场闹剧里拉出去。
预想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下一秒,大小姐就兴致缺缺扒拉着饭菜,像是跟饭菜有仇似的戳来戳去。
闹剧最后以邱绪青逃出食堂收尾。
以为这是结束,没想到坐在位置上,平时对她并不理睬的林逐水却将她上下扫视几遍,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化作一声叹息。
如此几遍,邱绪青忍不住了,问她:“你是在看我吗?”
大小姐立刻扭头哼了一声。
可能是她自作多情吧。
邱绪青心情很差,愣愣坐在位置上,正在脑海里背单词,却根本没办法忽视右后方越来越炙热的视线。
或许是怒火壮怂人,邱绪青猛地回头,正好捉住她的视线,斩钉截铁:“你在看我。”
“对。”林逐水这次倒是坦然承认,说,“邱绪青,你能不能不要穿得那么寒酸?”
这是林逐水第一次叫她名字。
林逐水的视线落在她开胶的鞋上。
穿得太久,脚后跟那块已经磨秃,一旦走在沾水的地面上,袜子就会被浸湿。
稍一踮脚,甚至能看见里面的鞋垫。
邱绪青下意识想把脚藏在凳子腿后面,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得体。
那瞬间,她心里拧起一股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