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写字楼里依然灯火通明，其上悬挂着的大屏幕滚动播放着某位女明星的广告。霓虹闪烁的城市里正上演着人间百态，有在公交站台等公交社畜，有打了车正伸着头看车牌号旅人，有穿着厚睡衣包着头巾还在遛狗的英雄母亲。

也有无家可归、在路上飘荡的幽魂。

林逐水就这样闲庭漫步般走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周围的建筑都不再熟悉，她才随便找了个长椅坐着休息。

坐下去的瞬间，长椅冰一般的触感让她轻轻皱了下眉。

大小姐显然不习惯这种冷而硬的椅子。

但看着白炽灯下自己的影子，还有微微发疼的右脸，她还是宁愿待在这里，哪也不想去。

外祖已经去世，从此她再也无家可归，还是早点习惯这样的日子。

“妈妈，我想吃糖葫芦，妈妈，你给我买嘛！”

幼童甜而细的声音钻进耳朵，林逐水循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一对裹得圆滚滚的母女。

两个人都穿着同色系的浅粉色羽绒服，像是两颗移动的水蜜桃口味大福。小女孩还戴了顶鹅黄色的帽子，垂下来两颗毛茸茸的球，好像兔子的耳朵。

这么小的孩子，还没妈妈腿高，却已经深谙撒娇之道，抱着妈妈的腿晃来晃去，然后仰着脸可怜巴巴看妈妈。

妈妈显然扛不住她撒娇，嘴上说着“好好好买一串”，伸手把她捞起来抱到怀里，朝着远处走去。

女孩双手环着妈妈脖子，甜甜笑起来。

林逐水目送着那一对母女，在路的尽头，看到夜市热闹一角，很多推着车的小摊贩在那边摆摊做生意。

她懒得走到那边热闹里去，目光又不知道飘到哪里。

路灯刺眼的白光逐渐扩散，将整个天空染成一片灰暗的白，沉闷如山雨欲来，好像又回到了那天。

那天是她外祖下葬的日子。

纵然再无法接受，时间依旧逼着她往前走。在灵堂独坐到天亮后，妈妈带着爸爸从外地赶回来。

处理遗体，送入殡仪馆，发讣告，开放吊唁。

她一回头，看到外祖熟悉的脸，照片上的人笑得太和蔼，让她总想掉眼泪。

但一掉眼泪，就看不清外祖的样子。林逐水只好强迫自己对门口站着。一整天里，一模一样的黑黑衣服，一模一样的面庞，见到她时，总是一脸悲容地说“请节哀”，而她麻木地回一句‘谢谢您的关心’。

下葬，送花。

巨大的遗照缩小为一张小小的照片，祖父在里面，依旧笑得和蔼，仿佛就在眼前。碑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林含英之墓’。

这里就是她和外祖以后的家了。

仿佛终于尘埃落定，林逐水这才从那种行尸走肉般的麻木中抽离出来，将周围的景象尽收眼底。

这是间独立的小院，四周围着矮石墙，祖父的碑旁是祖母的碑，墓碑边种着棵罗汉松。

这是祖母死去那年祖父亲手种下的松树，当年不过一棵弱不禁风的小苗，如今却能够阴庇两座紧邻的石碑。

再长大些吧，等她也化成一座小小的碑，又可以和祖父祖母一起在松下乘凉。

那天她独自在墓园待了很久，等到太阳破开一层层云雾，外祖生前的助理前来汇报，请她去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林逐水才挪动脚步。

用过晚饭后，天色渐黑，林逐水又晃到了墓园，在矮石墙上坐下。

等到西边出现第一颗星星，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林逐水回头，看见一个女人。

女人瘦而高挑，修长的身体包裹在一件黑色束腰大衣里，她有着一头海藻般的黑色秀发，渗着冷意的眼睛锁定她，轻柔地喊：“阿水，怎么还在这里，该去练习了。”

“妈妈，你来了。”林逐水坐在矮墙上没动，哑着声音说，“再待一会吧。”

“你嗓子怎么了？！”

还能怎么，任谁哭了一整天，嗓子都会哑。

“有点哑了。”

哒哒哒的脚步声像是怒音，越来越近，走到她身边扯着她的袖子，说：“走，跟我去看医生。快让医生看看你的嗓子！”

“我没事，用不着看医生。”林逐水任她拉扯，依旧坐在矮石墙上，“过几天就好了。”

“什么叫过几天就好了，你知不知道嗓子对一个戏曲演员多重要！一点小小的问题都有可能毁了你，你明不明白，那你从小到大的努力，还有我这么多年的心血全都白费了！林逐水，你能不能懂事一点，快跟我回去。”女人被她无所谓的态度激怒，强迫她从矮墙上下来。

林逐水一扯一推，甩开她，站在矮墙另一边和她对峙：“唱不了就唱不了吧。”

她没有要成为名角的想法，也对昆曲不感兴趣。更不如说早就受够了这种被剥夺一切自由时间的事情，像只关在笼子里的赛犬，一举一动都要被度量，仿佛人生的目的就是去实现主人的梦想。

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她是个有思想的人。

什么时候她的妈妈才能问问她到底喜欢什么。

啪——

凌厉的巴掌打在她脸上，一下击碎她还没有成型的幻想。

“你不去唱戏想干什么！”

右脸的刺痛一阵一阵刺激着神经，仿佛一场被千万人围观的羞辱，林逐水捂着脸，深深吸了一口气，让颤动的心脏再次平静下来。

“好好读书，深造，继承外祖的事业。这是外祖留给我的遗言。”

女人愣了一下，接着冷笑一声：“‘继承’，你有什么资格谈‘继承’？要论远近亲疏，林含英是我亲生父亲，俞秋言是我血脉相连的母亲。你以为他们凭什么爱你，凭什么对你好。因为你是你吗，好不好笑，当然是因为你是我的孩子。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林逐水，你能不能想想清楚，我是你妈妈，我怎么会害你，你凭什么听他的话不听我的话。跟我回去，好好治嗓子然后练功，听见没有。”

对面那个面目可憎的女人竟然真是她的妈妈，是她以后必须要一起生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