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可以面不改色地解决这种无端攻击,不知道是经历了多少次这样的时刻,才能如此熟稔,毫无波澜。
他又想到那个雨天他突然抽风说她配不上自己,她也是这样一笑而过。
显然他也是加害者。
“刚刚那个口无遮拦的阿姨,说你家里出事了,出什么事?”
“……家里欠钱了。”
裴斯言又长长吐了口气,他居然听到了,终究瞒不住的,倒不如直接坦白。
“欠了多少?”
“这个——我没有理由告知吧。”裴斯言刚刚还对金雨澍的仗义执言心存感激,可现在他一直在审问自己,问法实在太傲慢。
“欠钱这个事,和我们分手有关系吗?”
金雨澍很庆幸自己走进来听到这几个关键的只言片语。
否则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带着这个疑问,直到他死掉那一天。
“金总,听楼下说你来了,正好和想你谈一谈那笔出口福费廷——”
郑海扬笑嘻嘻从门挤进来,外面嘈杂声一下变大,随着关门变小。
屏风后面两个人距离很近。
“在谈私事,先出去。”金雨澍不看郑海扬,眼睛冷冷地和裴斯言对视。
“诶好的。”郑海扬识相地又从门缝挤出去。
郑海扬本就是个人精,刚刚里面的空气,他分明闻出来什么味儿了。
——旧情人大翻旧账中。
难怪了,难怪那天裴斯言那么怪,带她见领导也不见她像平常那样主动大方。
那办公室里两张铁青的脸。莫名其妙的气氛。
一切都说得通了。
“裴斯言,如果是因为这点事情你就和我分手,你会不会觉得你太不成熟?”
金雨澍仍保持着裴斯言听起来非常居高临下的语气。
“什么叫这、点、事情?”裴斯言有些无语地笑了,将手臂抱在胸前。
她爸爸出车祸,不叫做这点事情。
“你知道人和人之间是可以沟通的吧?什么也不说,直接要分手是不是太幼稚了?你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吗?”金雨澍追问。
“如果你都是这个态度那我确实沟通不了。”裴斯言见金雨澍的总裁病又犯了,咄咄逼人的,她的逆反心理又上来了。
“我当时什么态度你很清楚。”金雨澍凝视着裴斯言。
他这辈子最卑微的时刻就是收到裴斯言的分手消息,还坚持挽回,坚持在樱花树等裴斯言到深夜。
她没有来。
裴斯言抿了抿嘴解释道:“我不觉得那时候的我们有任何共同抵抗风险的能力,也没有任何的感情基础,我解释了有什么用?能改变什么?”
“你怎么知道不能改变什么?你以为你自己很聪明很厉害,自己扛下一切很伟大?”
“我不知道为什么还纠结这些,是因为你放不下我吗?”裴斯言整理出一个好整以暇的眼神看着金雨澍,她认为她这一句将是让他难堪吃瘪的致命一击。
金雨澍轻笑一声,接受她的挑衅:“如果我说是呢?是啊,我放不下你,然后呢,你可以好好沟通了吗?”
裴斯言闻言短暂愣了愣,来不及具体感受他的坦白,她蒸腾的胜负欲就压过一切,使她不受控制地再将他一军。
“即便我再不沟通,三年之间你也从来没有联系过我。现在再来说放不下是不是太没说服力了,金总?”
她其实幻想过他来找自己,如何不顾一切地陪她一起战胜困难。
她们都说,真正爱的人不会走散,也不会真正失去联系。
金雨澍冷笑着,摇了摇头:“裴斯言,你真是太——”
太欺负我了。太不爱我了。
为什么其他人对她说多难听的话,她都可以厚着脸皮笑着回应,装着一副乖乖的样子?
他的眼眶竟有些发红。
进或退,永远都是不对。
其实他还有更多可以吵赢的话可以说。
但是她哭了。
*
手机铃声响起,是产线组织的会议。
“我那件衣服,还我吧。”金雨澍说。
他说出这句话脸色保持着冷漠,眼里竟有悲恸。
那个雨天的外套,原本他不需要她再还回去。
但是现在似乎是时候了。
全部和她断掉,也许他能就此解脱。
“我去拿。”裴斯言用手指胡乱地拂去因争吵过于激动而飚出的眼泪。
走到工位四处翻找,拿起时常带着四处去开会培训拎着的牛皮纸袋,将装在透明收纳袋里的衬衫齐整地放进去。
不知怎的,裴斯言想到她小时候,去表弟家玩,表弟给她游戏机,让她玩俄罗斯方块,她玩得太好了,把表弟的得分记录刷新了不少,游戏机就此被她表弟没收回去。从此不让她玩了。
现在这瞬间,和回忆里的那个时刻类似。
都令她的倔强的内心泛起一丝不愿承认的悔意。
二十四岁不是一个善于在感情上做出“正确决定”的年纪。
可她未曾想到,她不是唯一一个因分开而痛苦的人。
“项目的事跟我去单位说。”接过纸袋,金雨澍面色铁青地经过郑海扬抛下这么一句话。
然后迈着脚步带着西装带起的风离开。
看着金雨澍的背影,裴斯言知道她就此搞砸了。
三年过去,她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不抱任何希望。她早已习惯眼里只有挣钱的生活。
只是刚刚那番争吵,让她在隐隐之中察觉,在她那个自私又自觉得正确的选择中,她真真实实地失去了某些值得珍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