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顾及风殊门颜面，花瓷早就和对方“切磋”起武艺来了。

但她是个体面人，能动口绝不动手，滔滔不绝的怒气只得转变为话语间更多的刺，“文思阁历代掌门说话，都像你这样喜欢打哑谜？”

据她所知，文思阁传承了得有百来代，掌舵人向来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学士，修为未必多高深，但在舞文弄墨上都颇有造诣，连带弟子们也浑身飘着股书卷气。

反观归云宛鸢，明明是个符修，浑身上下不见一点儿书卷气，痞气倒是扑面而来，难闻得很。

如今这模样倒还算好的，遥想此人年轻时，更是有着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名声，秉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作派也就罢了，说话更是神神叨叨，让人摸不着头脑。像他这么不着四六的，能把列祖列宗的坟墓气得冒青烟。

对方故作高深道：“这不叫打哑谜。”

花瓷：“那是？”

归云宛鸢：“这叫天机不可泄露。”

花瓷拳头硬了——什么体不体面的，反正照月琴被她搞丢都已经够狼狈的了，再多一件“殴打文思阁阁主”这事也不算多！

归云宛鸢眼见对方的拳头上“青筋暴起”，危机意识十足，当即劝说道：“花门主三思，你可是要当着温九遥的面打我？”

被对方这样一说，花瓷这才有所动摇，最终决定把火气咽回肚子里——开什么玩笑，温仙师可是她最崇敬的人之一。也是经由对方提醒，她才想起面前这位和温九遥曾是挚友的关系。

花瓷不由得腹诽道：她的楷模交友眼光可真不咋地，前有仙门叛徒，后有狗皮膏药。而后又问：“若我没记错，阁主和温仙师也是金兰之交，你可知当年他为何没有亲自手刃了慎贼？”

对方却反问：“金刚努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在你眼中，他是摧毁一切的金刚，还是悲天悯人的菩萨？”

花瓷答：“自然是后者。”

归云宛鸢却摇了摇头，“在我看来，两者兼之。”

“还请赐教？”

“你可知他为何立志封印魔族？人们都说他是为了大义献身，殊不知他最厌恶的，正是‘大义’这样虚无飘渺的东西，”归云宛鸢脸上流露出回忆的神色，“非要寻个由头，大概就是他在这世间还有几个在乎的人吧——魔族曾杀害过他的同门师兄弟姐妹，而他不想看到覆辙重蹈，就这么简单。”

“你当真不是在胡说八道？”花瓷狐疑地看着他，“若温仙师不在乎旁人死活，如今九州各处也不会还流传着他的美名了。”

归云宛鸢“害”了一声，摆摆手道：“那些只是他路过看到，顺手就做了的事情而已，也没想老百姓们会惦记这么久。你真以为他当时满九州乱跑是为了行侠仗义啊？他那是在找寻魔族踪迹，以便日后将它们一网打尽了。”

花瓷说不出话了。

“是不是觉得很意外？可温九遥就是这样的人，即便修为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也还是个人，是人就会有私心的，”归云宛鸢接着道，“慎阑对他有过救命之恩，他不想手刃对方也在情理之中。”

归云宛鸢留下这些不知真假的往事，就与对方告别，先行一步。花瓷站在原地自顾自地琢磨着，看向那尊泥石雕砌的塑像，心中竟有些希望塑像能活过来，亲自给她这些问题的答案。

花瓷作为后辈，对于百年前发生的事，其实也是一知半解。但她回想起方才大会上，众人提及温九遥时的态度，耳边蓦然响起前任门主说过的话：

“玄盟中许多人，包括我自己，都有愧于温仙师，若不是我们受了迷惑，他也不至于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是我们害了他啊！他若是能活过来的话……唉。”

她当时还不太相信这番说辞，如今再看是铁证如山。

温九遥若是真活过来，玄盟大多数人可不会像老门主那样心生愧疚，反而会恐惧、愤怒甚至是歇斯底里——

“你既已魂飞魄散，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材里，受后人百年赞誉不好么？为何还要出现在这世上，让我们想起自己还不清的恩情，让曾经深埋在地底的罪孽被公之于众？”

这样看来，他还是死透了为好，总比活过来成为众矢之的来得强……

“花门主？”

花瓷正想得入神，被这道声音一惊，猛然回头，才发现是游绎在身后。

她方才盯了那么会儿温九遥的塑像，再乍一看游绎，蓦地发现这二人长得竟有些像？

惊讶之余复看之，倒又不太相似了。

“我老远便看见门主站在此处，已经过了许久，可是发现有哪里不妥？”游绎关切道。

花瓷定了定神，回答说：“无事，不过是和归云阁主聊到你们的祖师爷，便来瞻仰一番这塑像。”

游绎点头以示知晓，倒是阿砚开口问道：“聊了什么？”

花瓷：“大人说话有你们小孩什么事？不该问的别问。”

“……”

周遭忽地安静下来。

眼见这二人之间生出一股分庭抗礼的火药味，游绎连忙出声打圆场道：“对了，方才事态混乱，都没来及向门主道谢，多谢您愿意在大会上为我美言。”

“……我不过实话实说，用不着为此言谢，再说你可是救了我和小谊性命的恩人，我们谢你还来不及，”花瓷的脸色缓和许多，煞有介事道，“我当时都盘算好了，若玄盟要治你的罪，我便当场劫了你就跑。”

阿砚睨了她一眼：“徒弟都不要了？”

花瓷睨了回去：“徒弟长了腿自己会跑。”

游绎不由得失笑，调侃对方道：“门主可千万别为了我‘自毁前程’，您不是还想着有朝一日要当玄盟盟主么？”

“……”花瓷却迟疑了，“我跟你说过这事儿？”

游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对方头上顶着个玄盟盟主的位子，实在太让人难以忽视，一时嘴快就……但他很快寻了个由头道：“是微生谊告诉我的。”

花瓷：“行，他马上就要没有腿了。”

游绎：“……门主三思。”

对不住了微生兄，他好像甩了一口不得了的锅。

二人目送要去打断徒弟腿的花门主离开，阿砚慢悠悠地问道：“能是微生谊跟你说的就有鬼了，你怎么知道的？”

游绎道：“其实我真的会算命。”

阿砚：“编点新鲜的。”

对方盯着他不再说话，游绎在这锐利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我能够看见他人内心所执着之物，似乎是被雷劈后突然有的…功法？我本以为是金果的作用，但你却说金果只有强身健体之效，因此我也不知这能力从何而来，你莫要告诉他人。”

“你身上怎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阿砚觉得新奇，挑眉道，“那你看我想要什么？”

游绎：“你没有想要的。”

“那我还挺无欲无求？”

游绎想了想，阿砚除了比较能吃之外，也的确能称得上“无欲无求”四个字，于是点了点头。

此等例外他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在阿砚身上，一次是在被慎阑操纵的傀儡身上。他倒希望对方如他所说那般，可这世上当真有无欲无求之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