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看他不再犹豫,把手中一直转着的茶盏放下,起身道:“歇也歇够了,回去吧。”
结过账后,二人便往飞云观的方向走去,中途经过绕城河,看见不少人在放水灯——这是此地的中秋习俗,聊以慰藉相思之情,或是寄托美好愿景。
放眼而望,数盏水灯漂浮在水面上,洒下细密的光斑,有如一条流动着的星河横亘在眼前,许多人在岸边驻足而观。边上支着不少卖水灯的摊子,各自推销着自家水灯的奇巧之处。
“走过路过的都来看看吧,各式水灯都便宜卖咯!”其中有家赶着收摊的老板叫住了他二人,“哎两位公子!可要买个灯来放放?我家的灯可灵验了,放过的都夸好!”
游绎略有些迟疑,阿砚倒是很给面子地上前去买了。对方拎着两盏与他本人格格不入的荷花灯走回来,游绎没忍住问道:“你有愿望要许?”
阿砚含糊其辞:“算是吧。”
“没想到你还相信这些。”
“我不相信,”阿砚轻轻地笑了笑,“我自然知道这水灯没什么用,但有个承载愿望的寄托总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
这一整天阿砚都积极地不得了,平日里正眼不带瞅的事情他全都干了,像被什么东西上了身。但游绎转念又想,对方不过弱冠,有点玩心也算正常,于是没说什么,从对方手里接过其中一盏,放完水灯后这才上山。
因着过节,原本漆黑的山路中也挂起灯笼,照亮了脚下的石阶路,在高处眺望万家灯火,也是一番别样意境,连带着心绪也平静下来,许是因为之前只顾着修行?才忽略了这些人间烟火。
等回了无拘峰,却要面对空无一人的舍屋,想到这里,游绎心中难免生出落差,甚至有些不想和阿砚作道别,可这话太矫情,他决计不会说出口的。
入口处两个人正要分开,阿砚好似也生出些与他同样的“依依惜别”之情,突然问道:“要不要上我那儿坐坐?”
“怎么?”
阿砚又问:“你都不好奇我住在什么地方?”
游绎想了想,“树上?”
“对,我在树上搭了个木屋。”
游绎当然知道对方是顺着他在胡说八道,但邀请的话既已出口,他也没有和阿砚客气的道理,便点了点头道:“那去看看。”
两人脚下一拐,转头去了归来峰。此刻归来峰中万籁俱寂,偶尔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弟子走过,与他们仰望着同一轮圆月。
阿砚没往弟子共同住所的方向去,而是带着他去到归来峰的大殿后方,此处是一处茂密的枫树林,并不见其中有什么通幽曲径,对方却轻车熟路地朝着林子深处走去。月光下,枫叶隐隐绰绰的影子落在地上,夜风一吹,那细碎的影子好似成了活物,追着他们的脚步走。
游绎未曾听闻这枫林中有着什么居所,不由得在心里嘀咕:阿砚该不会没骗人,真在树上搭了个树屋?
好在往里走了片刻,屋舍的轮廓就隐隐约约显露出来,他竟然生出几分庆幸——得亏不是树屋,否则两人一钻进去,恐怕今夜就要落得个“土崩瓦解”的结局。
走近以后,才看清是座朴素的木头小屋,有翻新的痕迹,想必有些年头了。外边用栅栏围成一个小院,院落里栽种了些花草,不像是出现在仙门当中的建筑,像是落在粗茶淡饭的村镇里。
游绎觉得很新鲜,“原来你住这里,之前怎没听说飞云观中还有这么一处所在?”
阿砚道:“这样清净的一个地方,自然不能说给旁人听。”
屋内陈设简洁,只一张方桌和床榻,顶上挂着盏长明灯。方桌上摆着盘没下完的棋,游绎上前查看,发现这棋已然是一边倒的局势,白子游刃有余,黑子将败。
察觉到有人靠近,数道符文凭空浮起——这方桌周围竟设了禁制,似乎有意将棋局保护起来。
游绎眸光微动,脑海中忽地有道温和的声音响起:“你日后行事,切忌如下棋这般咄咄逼人,容易惹出差错……”
他晃了晃脑袋,那声音便逐渐淡去,仿佛只是幻听一般。
他问道:“方才进来前,我见这屋子有修葺翻新过的痕迹,之前是何人所住?”
“说不上住,这屋子最开始只是祖师爷躲人的去处。我不想与其他弟子同住,就被安排在了这里。”
游绎从中抓取了关键词,“躲人?”
阿砚耸了耸肩,将他所知晓的悉数告知。
大战前夕,玄盟事务繁多,除经常召开大会外,还有不少人上晟月殿找祖师爷议事,其中不乏无理取闹的。他不想与其理论,又不好动手打人,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让几个徒弟对外说他出了远门,实际上“藏身”于此。
祖师爷最后一次来这枫林处,是因为自己还欠某位徒弟一盘棋没有下,可棋局尚未结束,妖、魔两族突然开战的消息传至飞云观,他只得匆匆离开,于是这盘未下完的棋留存至今。
他听完这往事,默然许久才道:“黑子已经走向末路,即便继续下去也没有反败为胜的可能,何必留着?”
“当真?”阿砚挑眉,“我不太懂围棋,别诓我。”
游绎稀奇道:“竟还有你不懂的东西。”
“飞云观又不教下棋。”
“……”
游绎想了想,发现还真是。
那奇了怪了,他是怎么无师自通下棋的?这些个技巧像是自己跑进他脑子里一样。
他道:“自然不会诓你,但黑子想赢也并非毫无办法,推翻重来不就行了?”
阿砚:“……”
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东西还用得着说?
他正要开口揶揄,又听见游绎轻声说道:“只不过斯人已逝,又谈何重来呢。”
阿砚心头蓦地一沉,抬眼望着对方,并不见对方脸上有任何异样的反应,难以察觉地松了口气。
除这盘棋外,这木屋也没有更多值得观赏的物件,过了片刻后游绎便开口道:“既已看过你的住处,那我便回无拘峰了?”
阿砚点头,十分尽地主之谊,送对方离开枫林。
可待人走远,连影子都快瞧不见时,阿砚却仍伫在枫林外,不曾动弹半分。静默许久后,他才自言自语道:“……若我偏要重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