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嚣山脚,鸿禄大道。
离嚣山坐落于九州北部,应了它“不染尘嚣”的美名,入冬的时间也早,眼下已是一片银装素裹。阵阵凛冽的寒风从鸿禄大道穿行而过,却被眼下这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削弱许多,行人们穿着厚实的袄子接踵而至,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随着氤氲白雾消散在空中。
一个穿着黑衣,头戴斗笠的男人走进江春客栈,往掌柜桌上扔下几枚碎银,“开间房,住到本月廿七。”
掌柜将银钱划进口袋里,笑容满面道:“好嘞客官,小二来带他上楼!”
小二屁颠屁颠儿地小跑过来,准备引路,男人却没有着急上楼,而是问道:“掌柜的,有个问题想请教一番。我半年前来鸿禄大道时,这里可不像现在这般热闹,近来可有要事发生?”
“那您的消息可真不太灵通,莫不是才从石头里蹦出来吧?”掌柜笑着调侃道,“三年一度的论剑大会即将召开,此次正是由离嚣派主办。各派弟子如今都已动身前来离嚣山,咱们这条鸿禄大道,作为上山的必经之路,才有如此难得的热闹景象。由于参会的弟子众多,便安排住在山脚的客栈,大伙儿都在提前做准备呢。”
男人像是被这番话勾起兴趣,问道:“这论剑大会迄今为止举办了有多久?”
对方掐指一算,“……迄今莫约二百多年了吧?您在这街上随便找人打听打听,那可是没一个不知道这论剑大会的。”
虽说修炼之途急不得,须慢慢来,潜心悟道才是正解,但总关在自家门派里闭门造车也不是个事儿,于是仙门众人一合计,便想出了“论剑大会”这茬,供弟子们交流切磋、共同进步,也方便各大门派一展风采。
“原来如此,”男人恍然大悟,“那其他人可有上山观看的机会?”
掌柜面露难色道:“这可有点儿难,届时修士云集,灵气全都汇聚到了一个地方,造成的威压可不是咱普通老百姓受得住的,能听那些修士们讲述见闻,已经算不错的啦。”
男人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随后跟着小二上楼。掌柜朝着楼上方向打量了几眼,直至身影消失在转角后,才回过神继续算手头的账目。
江春客栈中还有许多房间空余,由于男人给的银钱分量够足,安排在了最好的上房。小二临走前,还热情招呼道:“客官您住好!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尽管吩咐小的!”
男人却沉声道:“无事不必来打扰我,时间一到我自会离开。”
小二听罢讪讪一笑,不再打扰这位古怪的客人,脚底抹油似的下楼去了。
男人进了上房后,立即把门窗关了个严严实实,旋即掌心汇起一道黯淡的灵力,又挥手散开,将整个房间都设下隔绝外界的屏障。做完这些事后,他回到榻上开始打坐,下一刻整个人就如散架了的木偶般,七零八落地掉在榻上。
……
随着论剑大会的时间逼近,鸿禄大道更是出现了空前盛况,但凡是在街上有个店面铺子的,这几日都忙得脚不沾地,唯独江春客栈却依旧在百忙之中偷得半日闲。
客栈的管事老胡正准备带人出门采买一番,临走前还和掌柜打着秋风:“当家的,咱今儿个是买鱼翅还是熊掌——这些个修仙之人会不会吃得比这些东西还金贵啊?您要不再给多拨点银子?”
掌柜笑骂道:“边儿去,你这算盘打得比我手上这把还响!”
“不敢当不敢当,”老胡谄媚地挪到旁边,又感叹道,“这飞云观的人来得也忒慢了,您说他们莫非是不知道离嚣山怎么走吧?”
掌柜摇摇头,对此也感到不解。
她一面将算珠拨得稀里哗啦响,一面自忖道:她早已接到消息,飞云观要在江春客栈下榻,由于不知何时抵达,这几日他们一直备着最好的吃食,就等着人来了好好招待着。
如今在鸿禄大道上走一遭,随处可见各大派的弟子,飞云观作为五派之首,难道不该提早到达,多熟悉下环境么?
眼见头顶上空荡荡的客房,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前几日来住房的那个,穿了浑身黑的男人你还记得?他这几日是不是都没出过客栈门?”
老胡一拍大腿道:“我也奇怪这事儿呢!那客人说无事不必打扰他,可哪有人连着几天饭也不吃、恭也不出的?咱要不要去看看情况?”
掌柜沉吟片刻,摆了摆手,“他既这么说,就别去触客人霉头了——你也先别纠结买什么了,出去打听打听,飞云观的修士们何时能到?”
“何时能到?”乌药瞅了眼日头,慢吞吞地回答,“约莫要个半天,今日酉时就该到离嚣山啦。”
围着他的弟子们纷纷感到惊讶,“这么快?”
乌药笑着解释道:“你们可别小看了这艘画舫,它的速度说是日行千里也不夸张!所以咱们此次才没有提早出发——你们还不知道这画舫的名字吧?正是叫作‘踏鸢’。”
他这番话一石激起千层浪,弟子们顿时??沸沸扬扬地议论起来。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踏鸢!?归云阁主送给祖师爷的立派大礼?”
“据说当时文思阁造这画舫花了足足三年时间,期间归云阁主可谓亲力亲为,放眼天下找不出第二艘相似的来……两位前辈的关系当真够铁。”
“不过我听闻自从祖师爷殒命后,踏鸢似乎就再没现世过了,连掌门都没拿出来用过一次。也不知咱们此次是得了哪位神仙的眷顾,有机会坐上这踏鸢。”
“竟是如此——这去离嚣山的路线确定没偏移吧?这真的不是把咱们全部发卖前的断头饭吗?”
踏鸢身长足有百尺,双翼宽大,由灵石作燃料驱动,穿梭群云之时,有如巨鸢翱翔于天。从画舫上往下看去,九州各处尽收眼底,连山河湖海也变得渺小如点,这景象不可谓不壮观。
除这大好河山外,画舫上的装潢与精巧机关也都新鲜得很,由于待个半天就要下去,弟子们立刻开始争分夺秒地瞻仰着此等神迹,不过也有几名例外——
冯实正靠在船舷边,怀里抱着木桶,在突如其来的颠簸中又呕了一回。
徐良之十分贴心地递上水,他看到对方泥巴似的脸色,忍不住又乐得几声——谁能想到如此要强的一个人居然会晕船?若非冯实现在的样子半死不活,早就跳起来收拾他这幸灾乐祸的家伙一顿了。
游绎很给面子地没有笑出声,关切道:“冯兄之前可坐过船?”
冯实带着菜色地回答:“走水路的倒是坐过,只是略微有些不适之感,就没放在心上,谁想……”
他会这么想倒也合理,毕竟谁也不知道有朝一日能坐上这空中飞的画舫,很难以平常的行船经历来判断到底会不会晕吐。
谈笑间阿砚走了过来,将药瓶子抛给冯实,他伸手接下道:“多谢。”
冯实没想到他也有谢这位混世魔王的一天,不过他心里也门儿清,若非看在游绎的面子上,阿砚压根懒得理睬自己。
游绎问道:“你去找乌药长老讨药时,他没说你什么?”
阿砚道:“我一没去他家门口上房揭瓦,二没给他找不痛快,能说我什么?”
他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阿砚在离开飞云观前,特意采了整袋的金果准备路上吃。如此明目张胆的窃贼行径竟没被发现,游绎不禁肃然起敬。
不过话说回来,金果林本可以不遭受此劫难,阿砚这厮原本说得信誓旦旦,自己不会参加论剑大会,否则魁首就毫无悬念,但还是跟着一块来了。
理由和当监工时的同样,游绎之前干出那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其他门派听闻的弟子只多不少,愿意来打交道的更是数不胜数,他在旁边站着,多少能起到“退敌”的作用。
效果立竿见影,画舫上的弟子们看到他往那一站,纷纷识趣地绕着船舷走。这倒是让冯实松了口气,他可不想自己现在这个挫样被那么多人围观。
半日时间一晃眼就要过去,眼前山野之间的葱绿逐渐被皑皑白雪所覆盖,风也变得摧枯拉朽起来,原本平稳行进着的踏鸢开始左摇右晃,震得弟子们东倒西歪,纷纷跌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