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各自找东西抓紧!尽量都躲到舱里!”乌药拄着木杖,站在甲板上指挥道,“马上就要到离嚣山了,此处地势险峻、风势刚烈,画舫才会如此颠簸!”
弟子们依言,互相搀扶着往舱内走去,徐良之也扶着半身不遂的冯实离开,不出片刻,船舱外只剩下两道身影。
乌药眯了眯眼睛,看清是何人后,当场破口大骂:“你们俩不进去是打算喝西北风吗!?”
游绎扯住翻飞的衣袖,以便与乌药对上目光,张嘴喊道:“弟子想看看这雪山光景,您先进去吧——”
乌药无可奈何地离开了,嘴里还嘟囔着:“这白茫茫的有劳什子好看?被风刮下去了可别怪老夫没提醒你们……”
乌药离开后,甲板上也空荡无人,仿佛偌大的踏鸢上只余他们两个。游绎望着这漫天飞雪,忽然问道:“这里离冰封雪原可还相近?”
阿砚神色莫名地看着他,“你问这个作甚,此处的西北风还不够你喝的?”
游绎静了片刻,才说:“我有些好奇,想去看看。”
他的确抱着增长见识的想法,就算见不着无光海,祭奠前辈也是可以的,可除此之外……
“从离嚣山出发,北上三百里才到,”对方淡淡道,“远着呢。”
三百里的距离,加之恶劣的气候,恐怕没个三五日到不了,游绎只好暂时打消这个念头。
半个时辰的颠簸后,画舫终于降落在离嚣山附近的空旷地上。待众人全数下船,乌药在停泊处施下法阵,将画舫缩到仅有普通渔船的大小,以免挡了他人去路。
鸿禄大道作为上山的必经之路,放眼望去皆是结伴而行的修士,他们穿着不同门派的服饰,互相寒暄问候。
众人抵达江春客栈时,天色已晚,正是饭点。游绎和阿砚安顿好后离开房间,与宣如淼撞了个正着,对方正好也要去吃饭,于是三人一拍即合,结伴同行。
自玄盟大会结束后,宣如淼就第一时间找上了游绎,要他把金粼城的经历说个清楚,想以此写个话本子卖给书坊,到时分红让他占大头。
她说这事儿的时候,阿砚也在旁边,本以为他会严词拒绝,再不济也要冷嘲热讽一番,没想到他竟对此没有多说什么,随宣如淼胡闹去了。饭桌上游绎提起此事,询问对方进度如何。
“就差个结尾,”宣如淼从须弥芥子中取出一本册子,“正好我把草稿带来了,给你们过目一遍先。”
阿砚一目十行地鉴赏完这篇“旷世奇作??”,质疑道:“你确定书坊能要?”
“能有不要的道理?”宣如淼撇了撇嘴,“我跟书坊那几个老板熟得很,他们靠着我的话本子可都赚了个盆满钵满呢……”
“具体是哪几本?”
“那可多了去了,你上咱们山脚随便哪家店歇着,说书人只要讲跟飞云观有关的,十有八九都是我的手笔。”
没想到宣小师妹的营生如此宽泛,游绎不由得失笑道:“让你修仙还真是屈才了。”
“哎呀,技多不压身嘛。”
不过技多不压身的宣小师妹也并非全能,譬如眼下她就想不出话本的结局该如何写,于是向桌上二人说出自己的几种想法,征求修改意见。正说到第三种结尾的时候,有道身影走近他们,“啪”的一声将剑拍在了桌上,震得饭碗抖了三抖。
宣如淼的话被打断,正要发作,抬眼却发现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着青灰色外袍,袖上绣流云纹——正是昆仑宗的弟子服饰。样貌生得还挺俊朗,只是这要跟他们拼命似的气势是什么章程?
“你哪位?”她警惕道。
对方却无视了她的问题,径直看向游绎,“你就是飞云观那个一剑斩断照月琴弦的弟子?”
虽看着来者不善,游绎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道友有何贵干?”
对方拱手道:“在下昆仑宗祁行照,久仰大名,特来讨教一番。”
这个名字他在画舫上有所耳闻,据说是昆仑宗这届弟子中的天骄,也是论剑大会魁首的有力竞争者之一,平日里目空一切,鲜少与同门交往,这点倒是与某位饿死鬼相似得很。
游绎不动声色地回应道:“祁兄若是想讨教武功,待论剑大会开始后自有机会,若是想聊些旁的,也可以坐下详谈。再说,我不过一介外门弟子,担不起‘讨教’二字。”
“你不必如此自谦,”祁行照冷声道,“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我会在论剑大会中赢过你。”
游绎微微一笑,“我定翘首以盼。”
与祁行照对话的过程中,游绎也不可避免地看见了对方所求——这位祁天骄倒是心口如一,眼下想要的唯有论剑大会的魁首。
下完战书后,祁行照便自顾自离开了,宣如淼对着那孤傲的背影冷哼一声,“得,这哪儿是来讨教的,这分明就是来放狠话挑衅咱们的,他最好是别被我给逮到了,否则我定要打他个狗血淋头。”
阿砚看热闹不嫌事大,给她添了把火,“你确定打得过他?”
“我现在可到筑基大圆满了,他再怎么天资高也不可能已经突破筑基……”她看到阿砚似笑非笑的表情,半晌憋出句骂人的家乡话,又转头看向被下战书者,“我相信游大哥会教他好好做人的对吧?”
游绎道:“我尽量。”
宣如淼叹了口气,“你脾气也太好了,姓祁的这样挑衅你,你都能八风不动。”
“说比做要容易得多,在论剑大会上打败他,比逞一时的口舌之快来得更解气。”
“也是。”
遥想两个月前,游绎的目标还是不做吊车尾、不被赶出飞云观就好,甚至没想过要名列前茅。但在经历风殊门、金粼城一战后,他发现自己的潜力比想象中要大许多,若是全力以赴,争那魁首的名头也未尝不可。
可他此行除了参加论剑大会,还有查离嚣派往届弟子的名册,行事就切不可张扬了,届时若引得旁人太过关注,他就是有通天的本领也未必能取到名册——不过要说张扬,他再如何招摇过市,应该也是比不上这位祁天骄的。
游绎又问道:“这祁行照究竟什么来头,年纪轻轻就得以结丹?”
“这位啊——”宣如淼拉长了声音,“肖老宗主的干孙子,来头可不是大着么。”
“干孙子?”
这些个掌门人怎的都喜欢认个儿女徒孙什么的?如今都不兴自己传宗接代了?
“姓祁的是从雪山捡来的,自小跟着肖老修行,认了肖家一个旁支家主当干爹,”宣如淼压低声音,解释起来龙去脉,“说来也怪,肖家近些年也不知是遭了什么天谴,连着三代命途多舛,后辈死的死伤的伤,唯独剩几个不成气候的,还不如祁行照这个捡来的孤儿有出息,因此老宗主对他才格外重视。”
阿砚对此嗤之以鼻,“冰天雪地里都冻不死?倒是稀奇得很。”
“要不然昆仑宗总有人说他是怪胎呢……”似乎是觉得这话有些不妥,宣如淼顿了顿,才接着说道,“也就是有肖老宗主这尊大佛镇着,才能养出这么个人……不过我觉着就他这拿鼻孔看人的架势,指不定要落个骄兵必败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