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冬天很短，短到还来不及穿够大衣，春天就来了。二月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不再像冬天那样刺骨，带着温润的水汽，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维港的每一寸水面。天星小轮的甲板上重新坐满了游客，中环的写字楼外面，人们脱下了厚重的羊绒大衣，换上了轻薄的春装。沈未央走在上班的路上，觉得阳光落在脸上有一种暖融融的、让人想笑的感觉。

她最近总是想笑。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生活挺好的。早上醒来看见傅承洲在旁边还在睡，大吉蜷在床尾缩成一个橘色的毛球，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满整张床——她就想笑。下班回来闻到厨房里飘出的香味，听见傅承洲在厨房里哼走调的歌，看见大吉蹲在餐桌上用爪子试探那盆绿萝的叶子——她也想笑。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被日子泡软了，可能是被那个人捂热了，可能是那些等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一一落定了，她的心终于可以放下来了。

这天上午，她正在报社写稿，忽然觉得一阵恶心。那种恶心来得毫无预兆，胃里翻江倒海的，像海浪一浪一浪往上涌，冲到胸口，冲到喉咙。她放下笔，快步冲进洗手间，扶着洗手台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但胃里那种翻腾的感觉久久没有平息。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很亮。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她心跳猛地加速了，她擦了擦嘴角的水渍，从洗手间走出来，对陈嘉骏说了一句“嘉骏，我出去一下”，也没等他回答，就拿了包出了门。

药房在报社拐角处，步行五分钟就到。她走得很急，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进店之后她买了一支验孕棒，付了钱，塞进包里，快步走回家。一路上她的心脏都在狂跳，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既紧张又期待的心情，像考试前等待发卷，像拆礼物时慢慢撕开包装纸。

回到家，大吉在门口迎接她，蹭了蹭她的小腿，喵了一声。沈未央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大吉，你等我一下，我先去做个很重要的事。”

她去了洗手间。等待的那几分钟，大概是她这辈子过过的最漫长的几分钟。她坐在马桶盖上，手里攥着那支验孕棒，盯着上面的那个小小的显示窗，看那一条线慢慢地浮现。

两条。

她盯着那两条线，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大吉在门外挠门，喵喵叫着，像是在问她“你怎么了”。她站起来，拉开洗手间的门，蹲下身把大吉抱进怀里，脸埋在它蓬松软热的毛里。

“大吉，你要当哥哥了。”

大吉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看她抱着自己不放手，它也没有挣扎，乖乖地待在她怀里，尾巴尖微微一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沈未央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抱着大吉，看着窗外维港的海面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觉得这一刻，她等了太久太久。

晚上傅承洲回来的时候，沈未央坐在沙发上等他，怀里抱着大吉。餐桌上的菜已经做好了，用保鲜膜盖着，她今天没什么胃口，所以只做了几样简单的——清蒸鲈鱼、蒜蓉生菜、一碗白粥。她不想做太复杂的菜，怕油烟味让自己犯恶心。

傅承洲换了鞋走进来，看了看餐桌：“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下午请了半天假。”

“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有点累。”

他在她旁边坐下，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的眼睛，低头摸着大吉的背，手有些发颤。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这件事她想了整整一个下午，想了很多种方式——直接说，委婉地说，拐着弯地说。最后她决定直接说。

“傅承洲，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嗯。”

“你听了之后，不要太激动。”

傅承洲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什么事？”

沈未央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验孕棒，递到他面前。

傅承洲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那个小小的显示窗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未央觉得空气都凝固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

“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查的？”

“今天下午。我中午在报社恶心，就去买了试纸，回来测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光，像海底的火山口裂开了一道缝，岩浆从缝隙里涌出来，把整片海都照亮了。他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他的手掌很暖，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像是在跟那个还没成形的小生命打招呼。

“沈未央，我们要当爸妈了。”他说。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嗯，我们要当爸妈了。”

他抱住了她，抱得很紧，紧到沈未央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但她的心里全是暖的，像是有一团火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流到四肢百骸。大吉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发出一声不满的喵叫，然后从他们的怀里挣扎出来，跳到地板上蹲着，仰头看着他们，橘色的尾巴尖微微晃动着，像是在说“你们在干什么”。

傅承洲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小腹。“几个月了？”

“不知道。我下午查了，大概六到八周，过几天去医院看看。”

“我陪你去。”

“你当然要陪我去。”

“明天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