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陆闻希一直待在北京,她日日揪心的陪着他。
他说巴塞罗那的收购收尾了,费尔南多家族的股东大会也开完了,这段时间没有非走不可的事,她不敢再问他的行程,怕他起疑,只能每天早早起来陪他吃早餐,白天偶尔陪他出门,有时候陪他在书房各自工作,晚上他看文件,她就坐在旁边翻策展杂志,安静得像个称职的伴侣。
这几天,她对自己的心理素质有了新的认识。陆闻希在工作的时候,她拿着电脑,假意在做红学展的收尾工作,事实上完成了与言即明的合作协议的签署。法务部将签署完成的合同发来,双方都已盖章,正式生效。她看了眼陆闻希,他正埋头看文件,根本没在意她,她将合同储存在加密云端,然后清空了本机下载记录。
周末傍晚,陆闻希接了个电话。她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策展杂志。他挂了电话,他走到她身边,脸色严肃,“我明天飞伦敦,你在家老实呆着。”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乖顺地点了点头。“好,路上小心。”
陆闻希看着她那张假意扮演乖顺的脸,在脑中把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又回放了一遍。他说的是“家”?这个字从嘴里滑出来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这栋宅子叫做“家”的?他无意纠正自己的表述,转身离开了书房。简墨将杂志合上,站起来送他到书房门口。内心却在琢磨他刚才的话。
“家”。这座她计划逃离的牢笼,他竟然有脸叫它“家”?
次日,陆闻希一早就去了机场。她站在门廊下目送他的车消失在私道尽头,然后返回东厢房,把门关好。她来的时候没有带什么东西,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给她置办的,她也无心带走,她只将自己的电脑和个人文件带上,像过去几个月无数次出门那样,跟管家打了个招呼,说要出去工作。
她推开那扇铜框木门,站在北京四月的晨光里。空气里飘着柳絮和丁香混在一起的清甜气息。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内,那几株芭蕉被恒温系统养了一整个冬天,终于在春风里抽了新叶。
春天真好,生机勃勃。
她看了一眼这座困了她两个多月的宅子,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巷口。一路上她的手指都在兴奋的发抖。她坐在出租车后座,调出那张电子登机牌,确认了她的航班号和登机时间。
她要自由了!
公寓里一切如常。她利落地把自己的证件塞进随身背包,拉好行李箱拉链,环顾了一眼这个她住了好几年的小公寓,然后关上了门。在去首都机场的出租车上,她反复确认每一个细节。她已经订好了接机,飞机落地之后她要先去公寓放行李,然后和言即明碰头讨论线上展览的发布方案,晚上和姜语铮说好了一起去一家茶餐厅庆祝。
一切顺利。
飞机起飞时她把额头贴在舷窗上,看着北京一点点缩小成一块灰绿色的方格,然后被云层吞没。她闭上眼睛,在巨大的引擎轰鸣声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新生活开始了。
飞机落地时香港是下午。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在机场洗手间里站了片刻,从包里掏出手机,取下SIM卡。她看着那张小小的芯片,上面存着陆闻希的号码、管家的号码、赵铭的号码,还有他给她发的每一条短信。她把旧卡握在手指尖,指节用力,直到听到塑料断裂的脆响,然后不带丝毫留恋地把碎片扔进垃圾桶。她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新卡,屏幕亮起来,通讯录里只有几个名字:父亲、母亲、言即明、姜语铮。
晚上,她们约在中环那家姜语铮念叨了好久的茶餐厅。简墨刚推开玻璃门,就看见姜语铮已经占了角落靠窗的卡座。桌上摆了一碟叉烧、一碟烧鹅、一笼虾饺、一碟菜心,外加一瓶刚开的起泡酒。她在适应生的带领下走过去,眼睛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明亮。
她想起半年多前在香港,言即明曾建议她转轨做线上展览,她当时还觉得自己一定会与陆闻希斗争到底,但是她现在终究是当了逃兵,但是,当逃兵的感觉也并不赖。
她比预想中更快的适应了香港的生活。每天早上,她在湾仔的公寓里醒来,推开窗就是维港一角的海景和楼下茶餐厅飘来的菠萝油香气。她会在楼下的茶餐厅点一份菠萝油和热柠茶,吃完后步行去她在香港临时租用的一个小型工作室,平时她的线上展览的策展工作、和言即明团队的日常对接、客户会议都在这里进行。
她的工作节奏和在北京时差不多,但少了许多需要反复揣摩的东西,她不用再在每一封短信里斟酌措辞,不用每晚回到一个不属于她的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