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方的父亲在司徒弗登继位的那个初冬病逝,享寿七十。他早年丧妻,老来得子。病逝前一年,他就请求告老还乡回老家,卒于初冬,葬于广陵家族墓地。
嵇方要回南国守孝三年,
一切发生的竟是如此巧合。朝堂变动、宫变清算、父亲去世、回国守孝。当所有的一切表面暂时回归安定,正是嵇方离开洛华京的时候。
临行的前一天,公孙言来看他,嵇方裹着件灰鼠褂子,正在收拾安仁里租的宅子里的东西。屋内没有生火,也无仆人,阳光穿过门窗射进来,光下细尘轻飞,即使没有生火也不觉得十分寒冷。
“嵇方。”
嵇方转过身,见是他来了,道:“你来啦?”
“你这是要回去了?”
“是啊。我打算坐船渡河至京口渡江回建康为父亲守孝,明日天亮就走。”
朋友四处逃窜,有的回到故乡,有的远走别地,曾经年少轻狂的快乐日子像梦一样转瞬即逝,他的心被迫从往日的放荡不羁中脱离出来,面对日益沉重的现实。公孙言轻轻叹息道:“这么快。”
嵇方看着这位相识数十载的老朋友,心里明知答案,却因为担忧此生再不能相见的遗憾,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还跟我回建康吗?”
公孙言摇摇头,“再不能了。”他说:“我得帮他,他刚登基,这个时候就更不能一走了之。”
嵇方:“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不能帮他做什么,只有你和斛律槎了。”他缓缓走到窗边,两个人趴在窗前,看着冬天里的太阳,彼此说着话。
“就在几个时辰前,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们以前,还是小孩子时,在一起玩的情形,便感慨良久,觉得惋惜。我忽然觉得我们都长大了好多,也变了好多。”
“自从他走后,你的心,似乎并不平静。”
公孙言指尖冰凉,冰凉的指尖紧紧地贴着脸。他很害怕此生再也见不到萧护,希望这种情况不会发生。
嵇方断断续续说着话,公孙言仔细地听着他说。
“说真的,我很担心你们,因为接下来要面对的事太多、太困难,稍不留神就会失去性命、祸及家人,斛律槎、南宫就是多么可怕的例子。如果生命不能存在,我们的所有想法都将是空言。”
“从何时开始?也许是在校场、也或许更早,我们就已经不知不觉陷入政治漩涡中再出不来了,我们也经历了许多挫折,但似乎并没有吸取经验变得更强,就又更凶险的风暴之中。甚至来不及思考、来不及面对,来不及成长,一切都太晚了。我们还不足以承担起要负的责任,我想,要是萧护还在就好了。”
“这一辈子,我们要可惜的事太多了,你说是不是?”
公孙言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没有什么可惜的,要可惜也只是我不能亲自送你离开。”
嵇方不舍拉住他的手,情深意切嘱托:“你千万要保重。”
公孙言:“你也保重。”
他们的手还是分开了,公孙言走了。刚要走出宅院时,公孙言突然转身,亦如少年时某个春日里相约出游,他伸出手臂,对他说:
“嵇方,我们来日再见。”
嵇方喃喃道:“你千万千万要保重……”
卯时一刻,嵇方策马离京。走凌陵道,至京郊十公里外的船坞,一艘船已经停靠在河岸边等待嵇方。嵇方弃马奔向岸边,他拨开一片又一片白茫茫的芦苇,坐上了船。江上雪雾朦胧,年老的船夫一边划着船,一边和他聊天:“今年冬天来的特别早,不知道会不会把河冻住。”
船上白衣公子,一厚蓑衣老翁。水天一色的空荡江面上突然出现一个黑点,那黑色逐渐变大,拉长,原来是一艘船。嵇方觉得有些不对劲:“老伯,你快划,离那船远些。”
老伯看出了嵇方的急迫,他手中船竿一撑,小船轻巧地变了个方向,那艘船依旧是朝他们的方向驶来。
果不其然,他的行踪竟然暴露了!嵇方握住腰间的长剑,看着逐渐靠近的船,道:“老伯,你只需要安心划船。”
那些人还未靠近,嵇方的剑已经出鞘,他不擅长刀法,此时此刻也只能拔剑砍杀他们,小船上刀刃声不绝于耳,老伯依旧专心致志地划他的船。一个拿刀的匪徒已经站在撑船老伯身后,匪徒的刀刃离老伯的脖子只有半尺时,手中的船竿向后一伸,便重重地打在了这匪徒的下巴上,匪徒掉进了江里,老伯手中的船竿又是朝这匪徒的头面一砸,仍在江里挣扎的匪徒彻底没了声息。
老头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角色,他拿着船竿就把这群人扫到江里。
嵇方还有些惊魂未定,他看着这位老人像耍枪似的挥了挥手里的船竿,然后冲他嘿嘿一乐,“年轻人,我曾经是萧横夫将军麾下的一名士兵。”
浮尸的江面仿佛是战争过后满是尸体的战场,老头好像一个上了年纪的军曹,他手中的船竿一划,船只驶离了周围的浮尸。
老伯问道:“这些人一看就是冲你来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嵇方:“我是南国的人,要回家去。”
“原来如此。”老伯给他讲他在萧横夫将军手下当兵的过去。
“我十一从军,大半辈子都在军营。自从萧左将军死后,再也遇不到像他那样的明主。一个个拥兵自重,成了一方山大王,根本不管那方百姓的死活。”
嵇方:“老人家,您是否知道萧左将军有一个最小的儿子。”
“啊!那个小子可不一般,我亲眼见过那小子在战场上一箭射了两个匈奴人的头,那小子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将军其他的儿子不行。一个不安好心老爹死了害兄弟,一个脾气暴烈听不进话,两个人合谋把自己的兄弟害死、赶走。他们不能服众,我不愿意在他俩手下替他们卖命,夜里煽动兄弟们炸营跑了。”
“回到老家,发现全家人早都死光了。”
“十一那小子倒是有能耐。”
嵇方:“他的确是。”
“如果一户人家生了男孩,这个孩子为国家而生,为国家而死,他的性命不由他自己做主。如今的世道,每个人都性命都不由自己做主,战争时,男人出去打仗,女人要在家里耕织承担赋税,每一个人都命如草芥。几百年来纷争不止,但愿我有生之年能看到天下归一。”
战争的恐怖记忆深深地印刻在每个人的心里,几百年也不会消散的。
安全后,嵇方给了老伯一块金锭,老伯推开嵇方的手,不肯收下。老伯说:“你与其给我这个,还不如给我点吃的。少年郎,我的眼睛很好,看到的你将来会贵不可言。”
未来的事,谁能说的准呢?
嵇方回到家中。归家的第一个夜里,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处在虚无的境界,见到古时神兽,朱雀飞到他身边,环绕着他。
突然惊醒,心口惴惴难平,便起身推门,屋外已是一片晴天。望着晴空,想要找到梦里虚空中的神兽。风长云清的湛蓝天空之下,风荷正举,他怀疑是自己先秦古籍看多了才做了这样的梦。
他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当时并没有在意这是他今后会成为君主的预示。
一江之隔的北国土地,
公孙言作为侍中可以直接出入宫禁,面见皇帝。
新皇的桌案上堆积着成小山的简牍,司徒弗登掌管政策起草和审核,但是他的政令总是执行不下去,这是他一个很大的烦恼。
“先不说这个。”司徒弗登从一边拿出几份给公孙言看,“全都是弹劾你的。”
公孙言的名声向来不好,这些奏呈多半是说他从前并不曾任过要职,如今凭空耻居高位;亦或是批评他品行不端,生活奢侈等等。辱骂他的人多了,他也就不在意了。平日里本就劳累愁苦,实在没有精力理会这些。
“大臣们总是这样,一天天的弹劾这个弹劾那个没完没了,陛下实在不必为此烦扰。”
司徒弗登揉了揉额角:“除了你和斛律椿,朕没有几个真正能信得过人,这些人总有一天非得要把我的毛扒了才肯罢休,这个破朝会我是真的不想上了。”
昨日下了朝会,官员们如往常一样鱼贯而出穿过宫门。这些大臣规行矩步,说话慢条斯理,好一副淡泊的派头!
自从新帝登基以来,公孙言几乎就只穿玄色衣服,整日繁忙,他也没心思像从前一般打扮自己,衣服的颜色和他的心情一样阴沉沉的,可他穿上这颜色却别有一番风韵。有人看到公孙言,不禁窃窃私语:
“确无此善。”
“侍中是陛下的幸臣。”
一日清早,他乘车进宫上朝的路上,车突然停下。过于突兀,公孙言扯开帘子看,其中一个狂徒已经登上车驾,公孙言要夺过他手里的刀,车夫挥鞭打掉刀,还来不及挥下一鞭,另一个狂徒已经从腰后掏出匕首刺向公孙言。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公孙言感到一阵剧痛,车夫一把揪住狂徒的领子把他扔下马车,车驾后跟随的护卫很快就把二人擒住。
大喊一声:“侯爷!”
原道返回侯府。侯府的女主人吃了一惊,急切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车夫:“是两个狂徒当街拦下侯爷的车驾。”
常容惊怕的心里突突跳,小侍女更是火上浇油:“夫人,侯爷状态不好了……”
褚幽子狠狠地瞪了小丫头一眼,转头对常容说:“你去斜狭里找几个女子,叫她们替你抓药,拿着我的碎玉,钱要多多的给,只是千万别让外面的人发现了。”
奴仆们把侯爷抬到榻上,褚幽子看到丈夫的手一直捂住腰部,血从他的指间不断渗出,玄色衣裳染了一层猩红,褚幽子看的头皮发麻,公孙言用细微的声音在她耳旁说着什么,褚幽子附身去听,他说的是:“千万别告诉陛下………说了无益……”